24.4.12

南海形势演变与中国对东盟公共外交的再思考


南海形势演变与中国对东盟公共外交的再思考

(马来西亚)甘德政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2010级博士生
    2008年发生金融海啸后,美元霸权地位受到动摇,美国领导世界的底气弱化。接下来的一两年内,“后美国时代”的论调此起彼落,反观中国耀眼的经济表现成为了全球瞩目的焦点和各国争相拉拢的对象,“北京共识”俨然拥有和“华盛顿共识”分庭抗礼之势。

    2010年1月1日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落实,东盟各国前后纷纷与中国签订外汇互换协议,人民币国际化前景看俏,就在中国与东盟各国的外交关系处于历史上的最好时期之际,2010年3月开始的新一轮南海争端却让原本的“形势一片大好”迅速降温成“中国外交面临严峻挑战”[1] ,令许多原本乐观看待这个世界上最大自贸区正面发展的人士措手不及。

一、 南海争端:一片大好到形势严峻

    南海问题由来已久,各类文献众多,本文仅从最近数月的重大事态演变作出浅析。2010年3月左右国际舆论开始炒作有关中国将南海列为“核心利益”的论调,加上中国的一些媒体针对南海课题发表的强硬言论,使国际上的不友善媒体为召唤“中国威胁论”找到了现成的口实和着力点。2010年7月在越南河内举行的东盟地区论坛外长会议上,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强调南海事关美国国家利益,大谈维护南海航行自由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并暗指中国在南海问题上以武力相威胁。另一方面,由于中国外交部坚持一对一解决南海争端,与12个主张多边解决问题的东盟成员国争持不下而陷入孤掌难鸣的局面。[2]

    与美国明显为了维护本身在西太平洋地区的霸权地位和本国石油财团在南海的利益相比,日本在东南亚地区的巨额投资和70%进口原油必须经过这个“海上生命线”更攸关其切身利益[3],因此日本外相冈田克也在上述论坛与越南副总理兼外长范家谦会谈后亦称:“日本对南海问题不能毫不关心。”[4]

    2010年9月发生的“钓鱼岛渔政船事件”也牵动着南海局势的发展。新加坡资政李光耀于9月23日在福布斯网站撰文指出“如果中国继续坚持个别解决边境领海问题,东南亚国家会倒向美国”[5]。言犹在耳的隔天,日本释放中国的渔政船船长,但中方立场仍然强硬;同一天在纽约举行的第二次美国-东盟峰会即发表联合声明再谈南海航海自由,菲律宾总统阿奎诺在会上公然强调“东盟将团结反对中国宣示南海主权”,东盟秘书长素林也称“世界希望东盟能成为平衡区域的力量”。[6]

    2010年10月28-30日,温家宝在越南举行的第十三次中国-东盟(10+1)领导人会议和东盟-中日韩(10+3)领导人会议上指出“中国珍视同东盟国家的传统友谊,愿与东盟国家永做好邻居、好朋友、好伙伴,将继续支持东盟2015年建成政治安全共同体、经济共同体、社会文化共同体的目标。”温总理就南海领土争端这个敏感而又尖锐的问题表示“共同维护南海和平稳定,妥善解决双边争议。”[7]温总理的言论虽对中国和东盟关系带来一丝暖意,但总体而言很难恢复到之前的顺境。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郑永年教授认为“今年年初以来,中国外交全方位面临很大的连锁压力。在压力之下,中国处于消极的防御状态。尽管在一些领域也表现为强硬,但这些强硬的举措往往引出相关国家更为强硬的反应。从目前的趋势来看,如果外交处理不好,更有可能演变成为深度外交危机。”[8]尽管有些人认为中国-东盟外交情况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悲观,至少双边的经济和贸易合作依然进行,但目前中国在此区域的影响力与其迅猛崛起的经济实力不相称是很明显的客观事实。

    有意思的是,温总理在10+1会议上提出的六个建议中,除了促进经贸、金融和农业合作之外,也提出“进一步加深人民之间的相互了解和友谊,加强文化、教育、青年等领域的交流合作,把2011年定为中国—东盟友好交流年。”[9]这意味着中国政府重视民间交流的重要性,并着手把对东盟的经济外交和首脑外交的传统外交范畴扩展到公共外交的领域。

二、 公共外交:争夺话语权的突破口

    美国总统奥巴马自上台以来即高唱“重返东南亚”,自有其政治经济上的考量。金融海啸之后的美国必须重新稳固美元的霸权,尤其是在东盟这个全球最大的自贸区,美国必须通过各种手段以缓减各国在贸易上采用人民币,以遏制人民币扩张的势头。事实上,“中国威胁论”的冷战遗绪至今仍然不同程度地笼罩在东南亚各国,加上中国与东盟历来有南海主权纷争,这就成为美国可以“四两拨千斤”加以利用的现成外交王牌。中国与东南亚的关系虽然大为改善, 但尚未达到质的飞跃。东南亚总体上还是把权重放在与美国的政治和安全关系上,也就是说, 东南亚在高端政治上更加依靠美国而不是中国。[10]

    美国针对中国影响力扩张而展开“收复失地”攻略,并以“煽风点火”和“挑拨离间”的方式激化了中国与东盟的矛盾,除了东南亚各国基于地缘政治现实而必须保持大国平衡外交之外,也与美国依然在东南亚地区掌控雄厚的“软实力”有关。美国政治学者约瑟夫•奈将软实力定义为“源自政策、文化以及价值观念上的吸引力,是不必靠大棒子威胁也不必用胡萝卜利诱,让别人从内心深处主动为我吸引。”[11]他也说“如果一个国家在崛起的同时能具备了吸引他人的“软实力”,就可以避免邻国的恐慌,减少其他国家恐惧和扼制其崛起的可能性。”[12]从南海事件演变看来,目前阶段的中国离奈所说的境界还有很大的差距。

    公共外交是指国家通过卫星电视、广播、电影、书刊、互联网等现代大众传播媒介,以及文化交流和民间交往,树立本国的良好形象,推介自身的民族、文化特性和价值观,传递本国希望传播的信息,实现本国外交政策。[13]“软实力”的概念丰富了权力理论的内涵,也扩展了公共外交的论述。约瑟夫•奈在《公共外交与软实力》一文中论及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软实力是指通过吸引力,而不是通过强制来实现所期望的目标和结果的能力...一国之软实力有赖于其文化、价值观和政策...公共外交作为历史上一种推广软实力的手段,对赢得冷战的胜利有实质的功效。”[14]奈也指出“软实力的新形式正在出现,特别是在文化、教育、大众媒介等方面,软实力的性质是无法用传统的地缘政治学来解释和评估的。”[15]若根据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主任赵启正的定义,公共外交的目的是提升本国形象,改善外国公众对本国的态度,进而影响外国政府对本国的政策。他也认为,公共外交的行为主体包括政府、民间组织、社会团体、社会精英和广大公众,所谓“公众”既包括非政府部门的机构和组织,如媒体、大学、研究所、智囊机构、各种民间组织和非政府组织(NGO)、非营利组织(NPO)等,也涵盖了各方面的精英人物(如社会活动家、学者、宗教领袖、演艺界人士等)和广大公众。[16]可见公共外交和软实力这两个概念的关系极为紧密,有效的公共外交除了可以累积国家软实力,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官方的传统交更具灵活性,其目标就是直接面向所在国民众,引导所在国的舆论,利用所在国的非政府单位传播有利于本国的信息,最终影响所在国政府的政策。

    虽然有大量文章论及中国近年来的“软实力”增长,如中国文化在世界的传播、孔子学院在各国设立、中文教育日益普及、到中国留学的外国学生人数增加等等。一些人也把上述伴随着中国经济实力增长的现象视为中国文化的吸引力和影响力正在扩大。但在东南亚,由于长期受到西方殖民统治,各国在独立前的语言政策上都采用宗主国语言,独立后主要采用民族语言为国语,冷战时期更受到英美文化影响,英语作为工商界的强势语言地位仍然不可动摇,中华文化一直以来都无法成为该地区的主流文化。在大众文化领域,好莱坞依然主导民众的娱乐品味,西方品牌更吸引年轻人的目光,这些现象也是东南亚各国的客观事实。在相当程度上,中国目前在该地区的软实力增长并不像一些学者所估计得那么乐观。

    美国对东南亚的公共外交行之已久。美国国际开发署为拥有3千万成员的印尼主流的温和穆斯林组织“穆罕默迪亚”(Muhammadiyah)提供技术和资金,协助它落实建设学校、医院、社区营造等一系列计划,以及推动印尼人对民主自由的意识 [17] ;附属于美国驻马来西亚大使馆的林肯图书馆协助当地人设立民众图书馆、举办美国电影分享会和美国升学讲座等活动。[18] 相对于中国在东南亚各国的孔子学院是官方对官方、局限于高教领域并只有少数学生受惠,美国通过东南亚国家的民间组织网络来渗透社区和接触基层人民,并对民众直接灌输美国的价值观,这对塑造美国的正面形象显然更为彻底和深远。[19]

    中国要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地区及世界大国,首先必须成为一个被东南亚认可和接受的大国,仍需坚持不懈地通过日益成熟的传统外交,以及蓬勃兴起的公共外交,化解挑战和矛盾,加强在东南亚的国家形象塑造,在继续保持“合作者”形象的基础上,致力于塑造“成熟的战略合作伙伴”形象。[20]但是,奈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的不足:“与美国相比,中国依旧缺乏帮助创造国家软实力的非政府组织”。[21]从西方学者的角度来看,非政府组织是国家软实力向外扩张的重要载体,也是公共外交的重要角色。但在中国,“虽然近年来访问东南亚的代表团数目不少,举办这一类活动总是由政府牵头,由宣传、宗教、统战、商业、文化以至民政局官员主导或参与;到了东南亚国家的民间主办,对口单位依然是中国的政府机关。这种以地方层次为主动的公共外交,毕竟依旧是以中国地方政府机构对口外国民众为主,出国的官员或招待外宾的官员在转述或执行国家政策以及对外立场时,理解水平和沟通能力也不一致。”[22]由于中国的公共外交属于很新的概念,实施手段略显粗糙,海外学者对此的批评也很严厉,“无论是媒体还是教育机构,公共外交的设计很差,野心过大,能力不足。公共外交不是群众运动,运动式的公共外交不但争取不了人们期待中的软力量,反而会产生很多“负”力量。外交是一门专业,公共外交也是如此。没有专业精神和能力的公共外交不足以“增大”中国外交,而是相反。”[23]

    公共外交的成功需要本国民众的支持,约瑟夫•奈也因此指出:“在一定的维度上,软实力的主要资源来自公民社会所创造,从好莱坞到哈佛都如是。[24]” 要取得本国民众的支持,首先要利用各种手段,让民众充分了解本国的外交政策和对外事务,与民众沟通、互动的渠道畅通,推动民间特别是经营的对话,主动为之创造条件,尤其是要大力支持学术界的国际交流,这样公共外交可望得到坚实的国内基础,并在此基础上争取国外公众舆论的支持。[25]美国宗教组织通过海内外宣教事业来传播美国道德、政治和文化价值观念,也可被视为美国民众直接参与公共外交的例子。美国政府在难民援助、人道主义救援和经济发展等海外援助项目方面和宗教非政府组织有许多合作,美国政府甚至直接出资支援这一类的宗教非政府组织在海外的活动。美国宗教组织的传教活动遍布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并且举办和资助大量诸如学校、医院等社会服务机构。美国宣教史学家比弗曾说海外传教仍然是“美国文化在草根层面上对这些民族产生影响的最有效方式,是亚洲、大洋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人民心目中美国大众形象的塑造者。”[26]

    从全球格局看,西方文明占主导地位,并牢牢把握着经济军事以及话语霸权。中国内外战略均处于转型阶段,东亚尤其是东南亚是个恰当的突破口,能给中国提供较为充分的战略转圜空间,也是中国走向世界大国的重要一环。[27]但是在东南亚就有数以百计的西方支持的非政府组织活动,甚至有些组织还在西方资助下反对本国政府与中国合作。要当地政治人物接受中国立场、要当地民众理解中国,不再是单靠政府对政府的交谈可以解决的。这正是中国必须投入非政府组织进行公共外交的理由。[28]

    对东盟实施公共外交是中国突破西方势力战略围堵的突破口,但在西方文化中心主义长期潜移默化的灌输之下,东南亚各国从冷战以来就长期排挤中国,使这个地区成为“中国威胁论”的重要策源地,即使经贸往来再增加也未必能淡化东南亚政治人物乃至普罗大众的根深蒂固的中国负面形象。从奥巴马上台后对东盟各国的几个大动作看来,美国的意图不但是要“重返东南亚”,甚至有“重返冷战”的意味。因此,实施公共外交须有一套外交哲学作为指导思想,尤其是要突显中国自古以来的睦邻价值观,才能在和平崛起过程中化解纷至沓来的外交矛盾和压力。

三、 国家哲学:摆脱西方的游戏规则

    朝贡体系年代的南洋(东南亚)一直是中国文明的势力范围,而中国更是当时的国际秩序制定者。直到近代西方殖民势力的入侵,用船坚炮利逐步摧毁东亚朝贡体系,并将西方“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式的民族国家概念强加给东南亚国家,直到现在整个国际关系话语权依旧被西方大国掌控。深受“西方文化中心主义”影响的东南亚各国即使在独立后仍然无法摆脱西方制定的游戏规则,外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必须跟随西方的步伐。

    美国学界对于外交哲学历来都有摩根索现实主义和威尔逊理想主义的争论,但总的来说现实主义是美国外交界的主流思想。中国在国力孱弱的年代奉行力求生存的现实主义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的无可奈何之抉择,但到了中国崛起的年代,外交思路必须超越西方语境中的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路线之争。中国崛起意味着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 同时意味着民族文化自信心和自豪感的回归, 中国文化的基本价值观念也将在这个长期被西方文化和观念所主宰的世界上凸现自己的价值。中国外交哲学当然要体现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念, 因此, 中国外交哲学以中国传统文化理念和价值观为基本取向就顺理成章。[29]

    外交哲学必须建立在国家哲学的基础上。台湾学者朱高正认为中国自古有一套极其宏伟的国家哲学,这套国家哲学来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前古圣王,由孔子把它总结于《大学》之中,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这套理论早就做到了,郑和只是把《大学》的要求运用到现实的外交作为而已。”[30]

    不但是台湾学者有这样的看法,东南亚华人在二战前后普遍上也有类似的思潮,以马来西亚华人公会创始人陈祯禄的论述为例:“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应该大同了,全球上的人的理想前途,该是平等及团结。如孔子所说,各尽其力各取所需,人皆手足兄弟焉。又曰: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他强调“每个华人都应该熟读四书五经这些古训,因为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道德、社会及生活的基础。我们还要明白中庸学说以及仁义礼智信五德的道理。”[31]陈祯禄根据这套哲学形成的政治理念开创了史无前例的海外华人与其他民族共同建国的事迹。面对东南亚各国的民族主义浪潮,当地华人最终虽然在政治上必须认同所在国而不是中国,但在文化上仍然坚持以中华文化为认同对象,在西方强势介入和排华阴影笼罩之下继续坚守着中华文化在海外的阵地。

    但是中国国内的局势变化使得处于亡国边缘的中国知识分子不断质疑和批判传统文化的理念和价值观。“五四”新文化运动在西方近代资产阶级与中国传统文化激烈碰撞后,以一种剧烈、集中的形式表现出来,此后中国传统文化不断节节败退,文化大革命时更几乎遭到灭顶之灾。时过境迁的今天,人们都在反思这个文化浩劫的后遗症,中国学者胡令远的看法是:“由于中国所处的屈辱地位或严峻的国际环境所引发的急功近利、以求毕其功于一役、急于改变现状的紧迫感、压力感之所致。这就带来两个严重后果: 一是对中国传统文化不加区别地一概否定的倾向;二是由这样的倾向逐渐把反传统的思维模式推向极端。从而往往使我们在思想文化问题上陷入困境, 甚至发生文化认同上的精神分裂, 使我们弄不清文化的起承转合过程中的那种连接, 这种失重感使我们常常不知道在文化上身居何处。”[32]
    “五四”直到后来的文革不只造成中国的文化断层,也直接对海外尤其是东南亚华人的文化认同造成巨大的冲击,为日后西方势力在东南亚强化本身的话语权和弱化中国影响力埋下了伏笔。根据美国国务院于1999年批准解密的1957年12月11日《美国对东南亚华侨政策的指导方针》,美国在冷战时期同时对东南亚华人推动两个政策:(1)煽动华侨华人的民族情感,从自己的文化认同心理去倾向台湾;(2)将防共安全体系与当地民族主义的形成方向结合起来,令到同一区域的民族主义浪潮即使不是对华人的国家认同有所怀疑,也要以同化华人为安全目标。一旦这个指导方针落实到政治层面,而且被贯彻为冷战时期全面笼罩人们日常生活的思想斗争,就等于两个政策同时具体落实在每一个华人的生活,影响每个人的命运。同一个组织出动国家机器在东南亚国家的同一个群体制造背道而驰的两种思想影响,这不只是让华人思想分裂,简直是要教人变成精神分裂了。[33]
    这份十几页纸的指导方针成了美国对东南亚华人实施统战的总纲领,在政经文教各个方面影响了当地政府的对中国和对当地华人的政策,也影响了东南亚好几代华人对中国的观感。即使冷战结束之后,中国的经济崛起虽然对东南亚华人增加了吸引力,但大多是基于功利主义的出发点去学习中文和到中国经商,对于更深层次的文化认同感则很弱,一些以华人为主的团体甚至在西方强势话语的影响下也跟着西方媒体的论调起舞,如依据西方标准对中国的人权记录进行责难等。此外,对其他非华人的民族而言中国不过是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可以成为经济合作伙伴但在内心深处还是对中国充满戒心。这些心态可从身为华人的李光耀却不断发表令中国民族主义者不快的“欢迎美国重返东南亚”和“制衡中国威胁”论调中可以看出,此外,更早之前东盟秘书长素林也说过:“美国是该地区(东南亚)唯一能提供安全感的大国。”[34]

    无论如何,随着中国的崛起,在振兴中华的号召下,民族的自信心、自尊心与文化主体意识才逐渐恢复。放眼当今世居,全球化的脚步越是加快,文化特殊性的要求反而越为凸显,如日本有“再亚洲化”的呼声,阿拉伯世界有“再回教化”的浪潮,印度则有“印度教复兴运动”。这种不断扩散的现象,一言以蔽之,即是“文化主体意识”的觉醒。[35]中国的传统文化有着巨大的张力, 是完全可以加以改造和利用的。当今, 我们一方面需要继续对传统文化中负面的因素保持警惕、进行批判和清算。同时也要注意探寻它的现代意义,探寻它与并存的文化的互补、互相融合吸收、形成新的文化的可能性。[36]

    简言之,应付传统的“高级政治”如多边外交和军事等攸关国家安全的议题上,采取现实主义的思路是无可厚非之举,但对于扩充软实力、需要更多民间和非政府组织参与的公共外交,其思路则应结合中国固有的国家哲学,制定外交政策时须发自于仁心,才能以更柔软、优雅、温和的姿态扩大国际影响力。首先“诚意以待物”,即先要以至诚的心意来对待邻邦,示天下以不欺;再次“恕己以及人”,即推恕己之心以及邻邦,示天下以无私。郑和七下西洋,宝船舰队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中国非但未侵占任何一国的领土,而且还抑强扶弱,肃清海盗,主持国际正义。这种来自《大学》、《礼记》、《周易》等儒家经典的国际交往的王道政治比起近现代西方殖民帝国主义的霸道政治要文明多了。[37]

    虽然最近有西方学者如马丁•贾克著书《当中国统治世界》论及中国崛起极可能会复活历史上的朝贡体系,这种论调相当程度上会引起周边各国的不安,但在西方语境下遭到“妖魔化”的朝贡体系在历史上并非如此不堪。与表面平等但实际上大国不断干涉小国的西方国际关系不同的是,东方朝贡体系是表面上等级分明其实互不干涉。中国皇帝作为这个体系的最高统治者,只求周边国家臣服进贡,却不企求对各国的实际控制。[38]根据儒家义理“推父母之心于百姓”和“视四海之民如己之子”,将这种思维推扩到国与国的关系,那就是视别国犹吾国,以天下为一家,最后是要求仁者要“以天地万物为一体”。 中国自古以来,虽自视为“天朝上国”,但对于四邻前来朝贡者皆赏赐有加。对于藩属的内政从不主动过问、干涉,只有基于对方的请求,才会提供相关的协助。中国也从不曾将中国的礼俗、文物、典章、制度强加在藩属之上。倒是很多藩属羡慕“天朝上国”,自主派人前来学习,像日本的遣唐使与大化革新就是众所周知的例子。[39]如此“礼运大同”的境界岂不可比美约瑟夫•奈所说的“让别人从内心深处主动为我吸引”?虽然如此,在全球化的年代重新复制一套“翻版”的朝贡体系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改写几个世纪以来西方制定的游戏规则,必须以硬实力作为基础发展软实力,并设法结合现代国际外交的准则和中国古代外交哲学的精髓,才能“谋国家形象之势”,“在发展模式、价值观念和国际理念上消除国际疑虑、误解和偏见,高举和平、发展、合作的旗帜,占领道义高地,使国家形象更可亲、可敬、可信。”[40]

结语:中国必须从文化上崛起

    法国总统萨科奇在清华大学演讲时谈到“一个不能对外输出价值观的国家是不能成为世界大国的。”法国人素以其革命文化而自豪,大革命期间不断向外输出民族主义和自由民主的进步思想,进而改变了欧洲的政治格局和历史进程。美国人则认为他们对世界负有重大的使命感,于是乎我们常看美国一手拿着美式价值观-自由、民主、人权,另一手却拿着巡航导弹和航空母舰四处出击。

    与西方大国对本身价值观的自信程度相比,一些学者认为中国没有全民认同的意识形态, 而这是超级大国不可或缺的秉性。而且, 中国不仅没有可供出口的意识形态, 甚至连可供本国人民信奉的意识形态都没有。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社会除了“迅速致富”以外没有别的信仰, 进而陷入了“道德和伦理的真空”。缺乏具有号召力的意识形态不仅会让中国丧失了成为超级大国的资格, 还对国家凝聚力形成威胁,像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大国, 尤其需要某种信念, 就像美国人有所谓“美国信条”一样, 没有这种精神维系, 国家的团结甚至生存就岌岌可危, 更妄论成为强国。[41]

    日本学者伊田熹家强调“中国的崛起必须是文化上的崛起”,他表示“文化的普及是经济发展的基础,中国仅发展经济是不足以成为世界性大国的。从历史来看,中国作为文化大国是正常之事,中国没作为文化大国崛起才是怪事。有广大国土和庞大人口的中国在经济崛起过程中肯定会引起周边国家畏惧,若中国恢复文化大国地位就可以减轻这种畏惧感。中国首要目标是恢复文化大国的地位,中国必须从文化上崛起而不仅是经济和军事上崛起,在那种情况下,日韩和周边各国也会适应中国的文化崛起而各自发展、交流,亚洲的稳定才能实现。”①

    中国是一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大国,具有相对独立和成熟的文明体系,中国学习和接受现代外交学不可能彻底丢掉老祖宗,不可能抛弃中国传统外交实践所积累起来的处理对外事务的民族之根。[42]有效地运用以中国文化作为根底的外交政策可以与西方争夺话语权,也可以减轻西方一直以所谓的普世价值“自由、民主、人权”对中国所进行的种种责难和施压。在公共外交当头的年代,非政府组织、民间团体乃至个人都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每一个走出国门的中国人都是国家的形象大使。因此,提升中国传统文化和国家哲学的重视程度,培养更多具备国际视野、仁道精神和人文素养的人民,以更有自信的精神面貌走向世界,对于中国积累软实力,进而完成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及和平崛起的宏伟目标,无疑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注释:

[1] 郑永年:《中国外交局势呼吁强势外交战线》,(新加坡)《联合早报》,2010年9月21日
[2] (马来西亚)《星洲日报》,2010年7月24日
[3] Joshua P. Rowan,THE U.S.-JAPAN SECURITY ALLIANCE, ASEAN, AND THE SOUTH CHINA SEA DISPUTE, Asian Survey, Vol. 45, Issue 3, pp. 414–436 2005
[4] 新民网新闻:http://news.xinmin.cn/rollnews/2010/07/25/5946329.html
[5] Lee Kuan Yew, Battle For Preeminence http://www.forbes.com/forbes/2010/1011/rich-list-10-opinions-lee-kuan-yew-current-events-preeminence.html
[6] 中国频道新闻:http://www.chinadaily.com.cn/dfpd/guangdong/2010-09-26/content_924073.html
[7] 新华网云南频道新闻:http://www.yn.xinhuanet.com/asean/2010-10/31/content_21274655.htm
[8] 郑永年:《中国外交:新思维才会有新格局》,(新加坡)《联合早报》,2010年11月16日
[9] 同[7]
[10] 肖刚,李亮:《中国的东南亚外交再思考》,《东南亚研究》,2009年第3期
[11] 张光梓编:《哈佛看中国•政治与历史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49页
[12] 同上,第232-233页
[13] 俞正梁:《国际关系与全球政治-21世纪国际关系导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13页
[14] Joseph Nye, Public Diplomacy and Soft Power, 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 2008 616: 94
[15] Joseph Nye, Soft Power, Foreign Policy, Fall 1990
[16] 赵启正:《公共外交与跨文化交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5-6页
[17] USAID, Indonesian Islamic Leaders to Gather in Washington to Discuss and Strengthen US-Indonesian Relations, Press Release, March 31,2006, http://www.usaid.gov/press/releases/2006/pr060331,html
[18] 美国驻马来西亚大使馆网站:http://usembassymalaysia.org.my/lincoln/lincoln.htm
[19] 有关美国在东南亚的公共外交,可参阅王缉思等主编《美国在东亚的作用:观点、政策及影响》,时事出版社,第119-151页
[20] 同[11]
[21] 同[11],第230页
[22] 王琛发:《正视非政府机构在公共外交的软实力作用—以中国在东南亚的公共外交处境为讨论重点》,《友谊论坛:2010-公共外交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中国国际友谊促进会,2010年11月
[23] 郑永年:《中国实现“大国大外交”几个条件》,(新加坡)《联合早报》,2010年10月26日
[24] Nye,Joseph S,Think Again:Soft Power http://yaleglobal.yale.edu/content/think-again-soft-power
[25] 同[13],第114页
[26] 徐以骅:《宗教新右翼与美国外交政策》,《宗教与美国社会-第一辑-美国宗教的路线图》,时事出版社,第99-100页
[27] 冯映宇:《应加强对东盟的公共外交》,《法治与社会》,2009.12(中)
[28] 同[22]
[29] 张志洲:《创建中国的外交哲学刍议》,《国际观察》, 2007年第1期
[30] 朱高正:《新儒学对中国现代化与重建国际秩序的意义》,《白鹿洞讲演录》,台湾商务出版社
[31] 有关陈祯禄的政治哲学可参阅:王琛发编《为万世开太平-陈祯禄思想国际研讨会论文集》,(马来西亚)马华公会中央党校出版
[32] 胡令远:《回归与重构——论中日当代文化的一种取向》,《日本学刊》,1998年04期
[33] 有关《美国对东南亚华侨政策的指导方针》对东南亚华人的影响可参阅:刘雄、尹新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东南亚华侨问题与美国对华遏制政策》,《当代中国史研究》,2006年第4期;王琛发:《对手:那只看不见的手——谨以此文纪念林连玉先生的奋斗》,(马来西亚)《光华日报》,2010年12月9日;王琛发:《马来亚冷战阴影下的风雨声、读书声与罢课声—1950年代华校学生运动在历史上的定位及影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学生运动史料汇编-纪念1957年11.14全国华校学潮五十周年》,(马来西亚)全马华文中学生捍卫华教运动五十周年工委会出版
[34] Pitsuwan, Surin., America’s Role in Asia: Recommendations from Both Sides of the Pacific, 16, December, 2008, Seol. www.asiafoundation.or.kr/document/ARA%20Seoul/SEA.pdf.
[35] 同[30]
[36] 同[32]
[37] 同[30]
[38]《重建中国的外交哲学与价值观一南开大学国际关系学家张睿壮访谈》,《南风窗》,2008年9月24日-10月7日,第20期
[39] 同[30]
[40] 潘忠岐:《从“随势”到“谋势”—有关中国进一步和平发展的战略思考》,《世界经济与政治》,2010年第2期
[41] 同[38]
[42] 陈志敏,肖佳灵,赵可金:《当代外交学》,北京大学出版社,第330页
① 根据笔者在2010年12月15日在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举办的“关于东北亚地区历史与文化若干问题”讲座而作的笔录

从地缘政治视角看人民币国际化

我在复旦大学第一学期的课程论文:

从地缘政治视角看人民币国际化

(马来西亚)甘德政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2010级博士生

      近10年来最受全球瞩目的国际政治课题,莫过于“中国的崛起”(The Rise of China)。根据路透社的新闻,从2000年到2009年,也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在互联网上被点击次数最多的就是“中国的崛起”,它的点击量要远远超过排名第二的“伊拉克战争”四倍以上,遥遥领先[1]。2008年金融海啸之后美国的霸主地位受到动摇,其领导世界的底气弱化,接下来的一两年内,中国耀眼的经济表现成为了全球瞩目的焦点和各国争相拉拢的对象,“北京共识”俨然拥有和“华盛顿共识”分庭抗礼之势。西方的地缘政治学者对应“中国的崛起”的看法众说纷纭,澳洲学者Michael Evans把这些看法分成三大流派:(1)主张“战略竞争”(Strategic Competition)的优越论者(Primacist);(2)主张“和平崛起”(Peaceful Rise)的例外论者(Exceptionalist);(3)主张“竞争性共存”(Competitive Coexistence)的务实论者(Pragmatic)。[2]

    Michael Evans的文章主要是从地缘政治的视角来分析各流派学者针对中国崛起而提出军事和安全事务的不同看法。本文仅借用他的三大流派分类概念,来为目前众多有关人民币国际化的观点进行分类,并以此对东亚国际关系的影响做出初步的分析。

一、优越论:现实主义的“战略竞争”


    优越论的理论根源来自现实主义流派,由于深受“零和思维”的影响,优越论学者常以“有色眼光”来看待中国的崛起,他们对东亚的未来和人类的命运极为悲观,认为人性本恶和自私不可改变,人与人之间总是在争权夺利,毫无信任可言,将之扩大到国与国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们认定“1945年以前的欧洲就是亚洲的未来”,目前东亚的局势已进展类似于“1914年的欧洲”,中国的崛起对美国霸权的挑战,就有如当年威廉德国的崛起挑战英国霸权的“翻版”。[3]这一流派的学者也认定亚洲各大国在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深化未必能保证和平的到来,就像当年的英德两国在双边贸易上达到历史新高点后仍然避免不了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澳洲学者Mearsheimer更直接指出“现在的问题是非常简单和基本的:中国会和平崛起吗?我的答案是不。”[4]

    如果将优越论的论述用之于最近一两年火红的“人民币国际化”课题,可以解释为何美国方面对人民币近期的扩张会产生那么激烈的反应。根据Kenen的定义,货币国际化是指一种货币的使用超出国界,在发行国境外可以同时被本国居民或非本国居民使用和持有,但看在优越论者的眼中,货币国际化不只是在经贸上成为计价货币、结算货币至储备货币那么单纯,一个货币走出国门象征着发行国不但经济实力强大,而且政治影响力也会随着货币流通而扩大。主张“霸权稳定论”的吉尔平指出,在现代世界上,支配着国际货币体系的准则和惯例,对各国权力的分配以及这些国家内各个集团利益的分配产生重大的影响。另一方面,吉尔平也认为每一种国际货币制度都有赖于特定的政治秩序,由于国际货币体系的性质涉及各国的利益,各国就会努力设法影响该体系的性质,使该体系为自己的利益服务,更重要的是“随着霸权的兴起和衰落,国际货币体系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5]中国自金融危机以来,已经和许多国家达成“外汇互换”(见表1)。中国若仅在贸易户口上“自由兑换” 、在“资本项目”不开放以防资金自由破坏,人民币一定逐步削弱美元地位。这些动作在一些西方优越论者的眼中看来无异于中国趁金融风暴后美国衰落而进行“挖墙脚”的举动,人民币扩张就是中国发出挑战美国霸权的讯号。所以,奥巴马上台即高呼“重返东南亚”,其潜议程至少也包含了捍卫美元霸权地位,反击人民币的“扩张”。而且,利用东盟诸国的民族主义和南海问题纠纷,是促使东盟各国倾向美国的最现成的方法。
表1:自2008年年底以来央行签署的货币互换协议
日期 货币互换对象及互换规模(人民币)
2008年12月12日          韩国 1800亿元
2009年1月20日          香港金融管理局 2000亿元
2009年2月8日          马来西亚 800亿元
2009年3月11日          白俄罗斯 200亿元
2009年3月24日          印度尼西亚 1000亿元
2009年3月29日          阿根廷 700亿
(资料来源:孙兆东:《世界的人民币》,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第82页)

    除了货币的竞争之外,贸易也是影响到国际关系演进的关键因素。新现实主义的霸权稳定论者把一个健全、稳定的国际贸易体系看作是霸权国为稳定国际秩序而提供的公共产品。[6]另一方面,随着霸权国的实力下滑,导致“霸权地位不稳,一些潜在的冲突因素会日益凸显”。[7]2010年1月1日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落实使到中国在这个世界最大的自贸区里的前进势头一片大好,而看在因金融风暴而元气大伤的美国的眼里肯定不好受。2006年至2008年中美两国对东盟的贸易额的此消彼长则加深了美国对其在该地区的霸权地位不稳的忧虑。(见表2)
表2:中美对东盟的贸易额
2006年 2007年 2008年
 中国1608亿美元2025亿美元2311亿美元
美国1685亿美元1707亿美元1783亿美元
(资料来源:李益波:《浅析奥巴马政府在东南亚的外交》,《东南亚研究》,2009年第6期, 第55页)

   进入2010年后美国对东盟外交的连续大动作、在南海问题上挑拨离间和频密的军事演习绝非偶然之事,东南亚甚至有“美国舞舰志在人民币”的说法。东盟各国虽然在贸易上欢迎与中国来往,但由于西方殖民者炮制的“中国威胁论”仍然不同程度地笼罩在东南亚各国领导人心中,加上“南海问题”给了美国当局一个现成的外交牌来进行煽风点火,最后导致2008年以来中国对东盟的外交大好形势一去不复返,似乎应验了李光耀的“东南亚各国将倒向美国”说法。[8]

    美国目前通过政治、军事和外交等各种手段遏制中国扩大经济影响力的做法已有前例可循。在中国-东盟各国的经贸关系日益深化之际,美国必定会采取积极措施以继续保留在东亚的影响力,阻止该地区加强排除美国在外的区域一体化,并力图分散区域成员国之间的凝聚力。例如,日本于1997年提出亚洲货币基金的想法,但和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1990年提出成立东亚经济组合一样,都在美国的强烈反对下不了了之。美国前国务卿贝克在回忆录中坦诚“全力扼杀”马哈蒂尔的主张,美国前财长也极力反对东亚进行货币合作,并试图把人民币问题多边化以散播“中国威胁论”。美国乔治敦大学的道琵珞教授在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听证会时说:“美国需要密切关注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美国应当通过加强与东南亚的贸易关系,支持东南亚内部一体化,借以削弱中国影响力。”[9]
   和人民币国际化关系重大的议题就是人民币升值,美国政界自2003年以来就不时炒作人民币升值的相关议题。一些中国学者认为人民币升值有利于企业和民间挟着强势人民币“走出去”,也能提高人民购买力和抑制通货膨胀,并有助于产业的升级和转型。人民币升值的负面因素主要是导致出口下降、企业破产、失业率上升等,但总的来说人民币升值“利大于弊”。[10]虽然如此,对应西方的优越论,中国也出现以现实主义结合民族主义的思维来思考西方对中国的种种动作,进而造成“西方资本家的金融阴谋论”大行其道,最近畅销全国但在学术上站不住脚的《货币战争》作者在书中一直鼓吹阴谋论的观点,即把金融危机归咎于华尔街少数精英的要掠夺其他国家财富的阴谋,大有“美帝国主义亡我中华之心不死”之意。这一类的文章不时将苏联瓦解后的惨况作为警惕,俄罗斯实行经济上的“振荡疗法”后经济沉沦了十多年之久,而美国主导下的北约却没有因为俄罗斯开始民主化而收手,反而大事东扩到处挖俄罗斯的墙脚,说到底西方势力还是以地缘政治的利益作为考量更甚于意识形态。

    另一方面,许多中国学者和政治领袖都视1985年的“广场协议”逼使日圆升值,是导致日本经济泡沫在1989年破灭并衰退到今天仍未复原的“罪魁祸首”。美国在1990年代进入战后最长的经济增长期,而日本却陷入战后的经济最黯淡的时期,这就是美国的“金融霸权主义”所致。当年日本依赖美国的军事保护而逼不得已屈服,但这种“脆弱性”很难在中国身上重现,美国很难把当年对付日本的模式“依样画葫芦”强加给中国,中国当局更要谨慎从事,决不能重蹈日本覆辙。[11]

    美国为了捍卫美元霸权,将不惜一切介入和主导区域性的经济合作组织,甚至插手阻挠那些不利于本身霸权的区域化过程,这些“前科”包括:(1)应对1990年代欧盟经济体崛起的“警钟”,美国设立北美自贸区(NAFTA)和推动美洲自贸区(FTAA)来对抗欧盟和想办法击破欧元堡垒(Euro Fortress);(2)东亚一旦出现“东亚经济组合”(EAEG)或“亚元”之类的苗头即全力扼杀,并主导泛太平洋经济合作组织(APEC)来阻止东亚国家的自主性;(3)趁着奥巴马高喊“重返东南亚”之际积极介入东盟自贸区(AFTA)10+3和东盟经济论坛(ARF),避免美国利益被排除在外。除此之外,美国近期又在APEC的基础上推出TPP的新概念,根据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简称IIE)的主任弗雷德•伯格斯滕(Fred Bergsten)于2009年11月16日的访谈中指出“奥巴马支持跨太平洋策略经济伙伴(Trans-Pacific 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TPP)”。他的论点主要是:(1)美国必须有一套“贸易政策”才可在国际谈判上有筹码,同时阻止“贸易保护主义”;(2)美国可以阻止正在酝酿“唯亚洲”的贸易组织;(3)美国可以筹组全球最大的经贸区域从中取利。[12]从他的字里行间或许可以看出,美国除了以APEC的形式继续在西太平洋地区扮演重要角色之外,也想通过这个所谓的TPP来“遏制”中国人民币在东盟地区的强势发展。中国不断和许多国家进行“换汇”,已经令美国不安。TPP这个机制,可能就是一个可以套在人民币的“金钟罩”,原因有:(1)由美国主导肯定要坚持运用美元在贸易上结算;(2)中国难阻挡成员国继续运用美元结算;(3)东海和南海事件上中国的不当反应让美国有机会进行挑拨离间和巩固TPP。

    目前的国际形势犹如吉尔平所描绘的1930年代的情形:“世界经济进入史无前例的经济战时代,各国货币竞相贬值,动荡不稳,因为每一个经济集团都想牺牲别人的利益为代价,解决它自己的国际收支和就业问题”。[13]进入21世纪后,美国极可能会重演吉尔平所观察到的那样,“美国在80年代中期的行为显示出,美国不会为了大多数自由经济学家称之为更大的国际利益,而抛弃国内经济或外交政策的重要目标”,“美国财政政策和预算赤字始终是全球经济问题的症结,美国也不大想改变自己的经济和政治安排顺序。美国不是改变自己的政策,倒是要求其他国家作出调整。”[14]根据这样思路推断美国的反应,进而批评美国为了转移国内问题而嫁祸于人民币的论调,目前已充斥中国各大媒体的评论当中。
二、例外论:理想主义的“和平崛起”

    相对于优越论者认为未来的东亚局势会像霍布斯的“自然状态”那样,即“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的悲惨局面,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例外论者则从另一个方向对优越论发起挑战。例外论者认为优越论者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来推测中国的崛起会威胁现有的由西方主导的世界,但从历史和文化的角度来看,中国自古以来有一套独特的国家哲学和天下观,因此优越论者将西方的“威斯特伐利亚”民族国家体系来套用在中国固有的“朝贡体系”思维,和拿1914年的德国和英国来和现在的中国和美国作比较,都是一种“东方主义”的迷思。[15]

   例外论的学者认为,与其把欧洲的过去来预测亚洲的未来,还不如直接借鉴亚洲的过去。“从历史上来看,中国的衰落导致亚洲陷入混乱。当中国强大和稳定时,亚洲的秩序就会得到保障。东亚在历史上的秩序,比起西方更加有层次、和平和稳定。”他们也强调“儒家资本主义”造就了香港、台湾和新加坡的经济奇迹,中国的邓小平提出“不管黑猫白猫,会捉老鼠的就是好猫”的论点掀起了改革开放序幕,30年后,“今天的中国共产党精英更像市场经济的列宁主义者”。[16]台湾学者朱高正也认为中国是不具侵略性的,当年“郑和七下西洋,宝船舰队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中国非但未侵占任何一国的领土,而且还抑强扶弱,肃清海盗,主持国际正义。”[17]科恩把“霸权稳定论”分成自由主义色彩的仁慈霸权,另一种是现实主义色彩的强制性霸权。[18]从上述类似东亚版的“霸权稳定论”观点来看,朝贡体系年代的中国更像科恩所说的“金德尔伯格眼中的仁慈的霸权”。从例外论的拥护者看来,朝贡体系年代的中国已经为东亚提供了肃清海盗的“公共产品”,“厚往薄来”的朝贡贸易也从经济上让周边小国获益甚丰,目前东南亚各国大量出土的自宋代以来的中国古钱币和陶瓷器等交易品已说明了这一点。古代中国也不谋求意识形态的输出和主宰地位,避免了周边民族的摩擦、反感和冲突,保证了东亚的秩序稳定,“它与今日西方所熟悉的霸权主义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19]

   从现代的经济角度来看,例外论者都认为,中国在经济上的崛起并不会威胁到周边国家的安全,反之还会促成东亚区域的稳定发展。例外论者也认为优越论者炮制的“中国经济威胁论”并不符合东亚的现实状况。这个“中国经济威胁论”的主要论点有两个:(1)中国廉价劳动力使中国产品富于竞争力,会挤压东盟国家产品的市场份额;(2)中国巨大的内部市场会使本来要投资东盟的外国直接投资大量转向中国。[20]海内外许多学者已对此做出详尽的统计和数据分析,以大量的客观事实说明中国的经济崛起对东盟国家不是威胁而是机遇。从劳动力成本来说,中国的工资水平的确很低,平均不到美国的1/50,但是中国的劳动生产率也很低,平均劳动生产率只有美国的1/25,那么平均起来美国每生产1美元产值所需的工资成本仅比中国高1/3,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悬殊。[21]同时,中国的制造业创造的增加值相对而言也很低,2000年的中国平均增加值仅26%,远低于美国的49%和日本的43.6%。[22]所以中国的廉价劳动力所创造的竞争力极其有限。另一方面,自1993年以来,流入中国的外商直接投资额占流入亚洲的外商直接投资额的比重一直保持稳定,流入中国的资本越多,流入其他亚洲国家的资本也越多。另外,流入中国内地的资本主要来自香港和台湾,流入东盟的日本资金都多于日本在华的投资。[23]这些事实说明中国的发展并不是通过抢夺别人的直接投资来实现的,并不存在“抢饭碗”的问题。

   从很多例外论者的文章中可以看出,他们认为中国在未来的国力上升,在国际贸易上不但不会和周边国家“争利”,反而还会适度地“让利”,以符合“负责任大国”的正面形象,在发生危机时甚至还会扛上艰巨的担子,尤其是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期间中国承诺不“趁火打劫”让人民币贬值就成为例外论者大事宣扬的“颂歌”。“随着中国国际地位的不断上升,特别是近几年来进一步推动和加强睦邻互信合作关系,东盟国家日益意识到中国已成为促进发展的因素而不是威胁。马来西亚前总理马哈蒂尔明确否定了中国威胁论,认为中国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强国,经济和政治影响也将伴随而来。”[24]至于人民币在东盟进行区域化的努力,在例外论者看来也是缔造中国和东盟双赢局面的重要因素,而非西方所渲染“中国以扩张人民币来经济殖民化东南亚国家”的不切实论调。“人民币币值稳定、汇率稳中有升,成为人民币区域化的强大推动力。亚洲金融危机期间,中国坚持人民币不贬值,为区域内货币竞争性贬值设置了防火墙,稳定了投资者的信心,使得亚洲金融危机得以提前缓解... 中国政府长期以来的稳健货币政策以及在亚洲金融危机中表现的坚定立场,向世人展示了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和一种负责任的货币形象,人民币也因此赢得了广泛的国际声誉。”[25]

   例外论者也普遍乐观看待中国和东盟在贸易和金融合作的前景。随着东亚区域经济合作进展,为人民币区域化提供了日益成熟的外部条件。一方面,东亚货币合作有了突破性进展:东盟10 国在加快自由贸易区建设和金融领域合作方面开展了大量工作,各成员还就在2020 年建立东盟经济共同体达成一致。2000 年5 月,东盟10 国与中、日、韩3 国签署了“清迈协议”,目标在未来建立更大的亚洲储备基金。另一方面,作为地区大国的中国将在未来的东亚货币合作以及促进东亚地区金融稳定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为提升人民币竞争力,中国可以借助东亚货币合作的契机,通过制度性的区域货币合作,使人民币能够参与到区域性汇率制度安排当中,成为汇率合作的主导货币,并在区域货币体系的构建中发挥重要作用,从而通过人民币的区域化实现人民币的国际化。[26]东南亚问题专家许宁宁说:“在中国经济发展成为亚洲经济的强大推动力之后,中国与东盟之间的互惠互利求双赢、全面合作谋发展的经济合作关系,正成为该地区的必然发展趋势,紧密合作结出的硕果给本地区的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27]

   总之,例外论流派的论点认为中国在对外事务上基本还是遵循邓小平当年所说的三个“永远”:“中国永远站在第三世界一边,中国永远不称霸,中国也永远不当头”。他们也认为,相对于西方霸权主义的崛起,中国的“和平崛起”是一种“例外”,无论是从历史、文化、经济、政治等不同层面看来,在未来都可能实现。理想主义强调国际关系中道德的重要性,也认为国家之间的利益是可以调和,这都可从中国的实际行动和与东盟国家之间的互动充分体现出来。

三、务实论:新自由主义的“竞争性共存”

   在“优越论”和“例外论”之外,还有另一个主张“竞争性共存”的“务实论”流派,他们强调亚洲地缘政治具有复杂性、不确定性和模糊性的特点,并据此反驳“误导政策制定者”的西方现实主义者的悲观主义和亚洲文化决定论者的乐观主义。务实论者也认为亚洲地缘政治是“多元结构”和“多元层次”的,即具有“硬性”的军事同盟也有“软性”的跨区域合作组织,因此呈现了多样化和变化多端的“相互依赖”形态。[28]从这些论点来看,务实论深受“新自由主义”和“复合相互依存论”的影响。

   务实论者反对以“无历史观的现实主义镜头”来解释亚洲的未来会趋向危险的局势,他们赞成“兼容并蓄”的说法,即认为亚洲的安全有赖于“多重的安全途径”,支撑点在于部分的美国霸权、中美权力政治的均衡、区域安全合作论坛、成长中的经济多边主义(如东盟、亚太经贸论坛、东亚高峰会议),整个亚洲局势“更接近于复合相互依存多于硬梆梆的现实主义”。这一流派的学者也认为后冷战时期的全球事实是“从全球霸权角度来看是单极(美国)的,但在东亚地区却是双极(中国的陆权和美国的海权)的”,“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和“中国治下的和平”(Pax Sinica)可以同时在东亚地区共存,是即竞争又合作的关系,诸如“G2”和“中美国”(Chinamerica)等概念即出自于这一流派的学者口中。[29]

   相对于冷战时期占据主流地位的“优越论”现实主义观点和处于边缘位置的“例外论”理想主义观点,Michael Evans认为目前务实论者的“竞争性共存”观点在美国高层的政策制定者当中是最具有影响力的,这可从自小布什在第二任期开始即积极“接触”(Engagement)而非“遏制”(Containment)中国,美国高层希望中国在国际事务中扮演“负责任参与者”的角色。[30]《美国大战略》作者罗伯特•阿特虽然以“霸权稳定论”的典型说法“随着中国在本地区的力量继续增强,中美关系会有摩擦与冲突,主导国家不会轻易把世界第一的地位拱手让给兴起中的挑战国,而兴起中的挑战国要求获得与它们认为不断增长的实力相称的报答”,但他也认为“两国彼此之间在发展和平往来方面有重大利益,因为一方的繁荣会给另一方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美国市场对于中国经济发展战略依然重要,而中国已成为美国高度消费型经济方式的融资者,中国市场对于美国出口也越来越重要。美中不管发生什么方式的战争,均对两国带来经济上的灾难。”[31]

   提出“中美国”概念的弗格森指出:“中美国只占地球表面13%,却占全球四分之一人口和三分之一的经济产出值。中美国过去五年占全球成长的60%左右,它们的关系未必是失衡,而是比较像共生。东方的中美国人储蓄,西方的中美国人花钱;东方的中美国人从事制造业,西方的中美国人从事服务业;东方的中美国人出口,西方的中美国人进口;东方的中美国人累积外汇存底,西方的中美国人制造美元面值债券和经营赤字。双方差异可以截长补短。”[32]但是扎克利•卡拉贝尔则认为弗格森的观点过于简化,事实上“这两个独立的经济体更为复杂、更为彻底纠结成一个混乱体系”。在“中国价格”和人民币升值的议题上,卡拉贝尔认为“中国价格使中美贸易赤字持续扩大,赤字规模和中国崛起直接造成美国制造业工作机会流失的普遍看法,导致华府呼吁中国调整币值...各界谴责中国刻意压低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无非是想维持竞争优势,以廉价商品倾销已开发国家”,但他也说“从人均所得来看,中国还是穷国,而且沿海都会区和内地大部分农业区之间有很大的落差。廉价货币带给中国的好处非同小可,若是劳动力成本突然升高或人民币升值,则不仅有通货膨胀之虞,缺乏竞争力更可能使国内经济脱轨,造成普遍的不安定。”[33]

   根据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夏立平的观点,目前中美有非对称性的相互依存关系,主要有:(1)敏感性。自2000 年以来, 中国对全球GDP增长的贡献比后三个新兴经济体(印度、巴西和俄罗斯)加在一起的总和还要多近一倍。而且, 中国经济对外开放的程度特别高。进出口商品和服务的总额占中国GDP的75%左右。在这种情况下, 互为主要贸易伙伴的中美两国, 一方经济形势或经济政策的小变化, 都会导致另一方的经济迅速发生有代价的变化;(2)脆弱性与韧性并存。以能源为例,中美两国的能源政策都会给对方造成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美国虽然在石油储备和石油技术方面对能源缺乏的耐受性要高于中国, 但在能源使用方面的脆弱性在某种程度上要大于中国,因为目前中国平均每70人才有一辆汽车, 而在美国每两个人就拥有一辆。石油储备状况对美国民众日常生活的直接影响要大于对中国民众日常生活的直接影响。[34]

   在人民币国际化的议题上,中国的务实论者肯定其必要性:(1)人民币国际化将成为中国经济增长的强大驱动力,减少中国对外贸易的汇率波动;(2)人民币国际化将增强中国货币政策的自主性;(3)人民币的国际化会增强中国对全球经济活动的影响力和发言权。但在另一方面,在当今“美元体制”下,任何一个“贸易国家”的货币直接实现国际化是十分困难的,现阶段的人民币国际化也面对许多难题,如国内金融体系脆弱、金融市场不完善、经济增长缺乏核心竞争优势等。现阶段的中国的经济基础不具备支撑人民币直接国际化的条件,而中国经济发展与东亚经济的关联度却又在不断提高,东亚地区国家间也达成了开展区域货币金融合作的“东亚共识”,因此人民币区域化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必经之路。[35]日本学者Ito认为“在迈向经济一体化和使用共同货币的议题上,政治因素是非常重要的,但无可否认的是目前东亚的政治凝聚力非常弱...我们假设10年内中国真的落实资本管制的自由化,人民币在这个区域的影响力将会大增。那些与中国有很大贸易来往的国家将在双边互换货币上使用人民币,人民币将因此逐渐成为区域的强势货币。”[36]尽管如此,为了有效防范风险,人民币资本项目的可兑换仍需脚踏实地、循序渐进。在现阶段仍有必要加强对跨境资本流动的监管,提高宏观调控、金融监管和预警能力,加强市场主体的风险管理能力。只有这样,人民币才有望成为亚洲的地区性支配货币之一,在获得国际铸币税的同时为亚洲单一货币的形成和发展做出中国的贡献。[37]

   总之,务实论者认为,无论是优越论者主张“东亚会重演二战前的欧洲”或者是例外论者主张“东亚朝贡体系会复活”的“历史重演论”,都无法完整地解释目前的东亚现实环境,更不能预测东亚的未来。事实上,东亚目前所面临的状况根本无前例可循,其经济上的相互依赖之深、在各层次的重大议题上包括货币和金融的合作深化,都是史无前例的。邓小平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初即提出“摸着石头过河”,目前周边各国对应中国的崛起也何尝不是“摸着石头过河”?虽然东盟对中国市场的依赖日益加深,一旦中国在区域合作上有了想排除美国的举动,奉行大国平衡外交政策的东盟也不会让它成为现实,甚至会主动邀请美国和其他大国来参与东盟合作事务。中国与东南亚的关系虽然大为改善, 但尚未达到质的飞跃。东南亚总体上还是把权重放在与美国的政治和安全关系上,也就是说, 东南亚在高端政治上更加依靠美国而不是中国。[38]因此中美两国在东盟地区的“竞争性共存”的格局在短时期内难以改变。

结语:韬光养晦,循序渐进

   以上三大流派的观点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务实论的“竞争性共存”的观点毕竟还是比较切合东亚目前的大部分实况,正如胡锦涛主席所说的“国与国相互依存日益紧密,形成了利益交融、休戚与共的局面...当代中国的前途命运已日益紧密地同世界的前途命运联系在一起”[39]。吉尔平指出“虽然经济因素在决定全球经济的特征方面会发挥重要的作用,但决定全球经济的最重要因素仍将是政治因素...统一的世界经济服务于美国的政治利益、安全利益以及经济利益。作为一个现状国家,美国依赖于一个稳定与和平的世界。要维持这样的形势,至少需要美国在欧洲和亚洲持续不断的政治和军事存在。”[40]
   在后金融危机时代,美国通过货币宽松政策迅速反弹,同时期的欧元则陷入国债危机而呈现长久的劣势,日圆也在经济通缩之下毫无作为,而国力蒸蒸日上的中国却面对人民币遭重重限制,在这种局势下,衰落中的美国在金融和军事上的霸权仍然会持续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因此,中国必须在中美高度相互依存的情况下继续遵循邓小平的“韬光养晦”策略,在崛起的过程中需展示更柔软的姿态以免引起周边各国畏惧,人民币国际化也必须避开美元霸权的反弹,以“循序渐进”的稳健步伐逐步开放资本项目和调整汇率升值,才是较为务实可行之道。
注释:
[1] 路透社新闻:http://in.reuters.com/article/idINSP49253620091208
[2] Michael Evans, Power and Paradox: Asian Geopolitics and Sino-American Relations in the 21st Century, Orbis, Jan 2011, Vol.55 Issue 1, pg85-113
[3] 同[2]
[4] 同[2]
[5] 吉尔平,《国际关系的政治经济分析》,杨宇光译,〈台北〉桂冠图书出版,第135-136页
[6] 樊勇明,《西方国际政治经济学》(第二版),上海人民出版社,第173页
[7] 同[5],第70页
[8] Lee Kuan Yew, Battle For Preeminence, http://www.forbes.com/forbes/2010/1011/rich-list-10-opinions-lee-kuan-yew-current-events-preeminence.html
[9] 王缉思等主编《美国在东亚的作用:观点、政策及影响》,时事出版社,第296-297页
[10] 人民币升值利弊的主要论点是作者在2010年12月6日在复旦大学光华楼的约瑟夫•奈讲座上,根据上海社科院副院长黄仁伟教授的点评而作的笔录。
[11]Paul Bowles and Baotai Wang, The rocky road ahead: China, the US and the future of the dollar,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15:3 August 2008 pg335–353
[12]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网站http://www.bookstore.iie.com/publications/interviews/pp20091116bergsten.pdf
[13] 同[5],第148页
[14] 同[5],第184页
[15] 同[2]
[16] 同[2]
[17] 朱高正:《新儒学对中国现代化与重建国际秩序的意义》,《白鹿洞讲演录》,台湾商务出版社
[18] 科恩:《国际政治经济学:学科思想史》,杨毅、钟腾飞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第82页
[19] 杨发喜:《从“协和万邦”到建设和谐世界》,人民出版社,第81页。
[20] 韦红:《美国因素对中国与东南亚关系的影响》,《南洋问题研究》,2006年第1期
[21] 林毅夫:《中国的发展与亚洲的未来》,《学术月刊》,2002年第10期
[22] 同[21]
[23] 张恒俊:《中国-东盟经贸关系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第162页
[24] 同[23],第195-196页
[25] 范祚军,凌璐阳:《基于后危机时代国际金融竞争格局转换的人民币区域化策略调整》,《东南亚纵横》,2010年第4期
[26] 同[24]
[27] 同[23],第251页
[28] 同[2]
[29] 同[2]
[30] 同[2]
[31] 罗伯特•阿特:《美国大战略》,郭树勇译,北京大学出版社,第34页
[32] 扎克利•卡拉贝尔:《超融合-中美经济合体如何决定世界繁荣》,〈台北〉麦田出版社,第275-276页
[33] 同[32],第238-240页
[34] 夏立平:《21 世纪初的中美关系—非对称性相互依存》,《当代亚太》,2005年第12期
[35] 李晓,丁一兵:《人民币区域化问题研究》,清华大学出版社,第75-105页
[36] Takatoshi Ito, The Influence of the RMB on Exchange Rate Policy in Other Economies, 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Conference: China’s Exchange Rate Policy, 19 October 2007
[37] 同[6],第247-248页
[38] 肖刚,李亮:《中国的东南亚外交再思考》,《东南亚研究》,2009年第3期
[39] 中国网:http://www.china.com.cn/policy/txt/2009-11/24/content_18941208.htm
[40] Robert Gilpin,The Challenge of Global Capitalism: The World Economy in the 21st Century,节录自罗伯特•阿特:《美国大战略》,第280-281页

26.7.10

官僚应该被骂

几个月前我到台北市议会参观,当时刚好碰到市议员针对学校纪律问题而向教育局官员“质询”的时段。看着那些西装笔挺的官员一个一个被叫上台,然后被议员骂到狗血淋头的场景,我相信一般小市民看了都过瘾。

后来和某执政党议员交流时,他坦言他能连续当选的主要政绩就是“骂官员”。他骂人的狠劲在台湾政坛是出了名的,很多官员看到他都害怕。即使面对同党籍的官员,他也不会口下留情,在议会骂了之后出去开记者会继续骂。在台湾这种立法和行政明确分开的政治环境里,朝野政党的议员可以一起骂官员:“闭嘴!”、“你有没有脸!”、“不了解就滚回去换一个人回答!”,这种猛烈措辞已经是司空见惯。

在民主的台湾社会,骂官员已见怪不怪。在一般人的刻板印象中,威权统治之下的中国社会不可能有这种现象,后来我到杭州走一趟后就改观了。

我在当地报纸上看到官员贪污腐败的新闻占据显眼版位,评论版也大篇幅刊登痛骂贪腐现象的文章。有趣的是,我在车上收听电台的民生投诉时段,某局官员要交待拨款风波而上电台解释。很多市民当场“叩应”去破口大骂,搞到他口拙词穷。更好玩的是,连电台主持人也不给官老爷面子,不断地说:“你在狡辩!”、“正面回答!不要闪避!”、“什么时候解决?快给期限!”、“为什么反映多次都不能解决?是不是有猫腻?”,语气激烈程度超乎我想象之外。

最近我国政治人物公开向公务员开炮,议会里也开始有公务员被叫去问话,但火药味程度和中台相比就只属小儿科。我们这里的官僚肯定不喜欢面对这种改变,但如果不让这些躲在冷气房的官老爷被叫去“质询”,让他们尝试一下“如坐针毡”、“满头大汗”、“无地自容”的刻骨铭心感觉,他们可能丝毫不会感受到底下的怨气。这种民众对官僚的怨恨,是不分种族和背景的,古今中外皆然。

我们有些官员实在太养尊处优了,官当得太容易了,只习惯下指令,不习惯被批评质问。由于平常缺乏民主锻炼,行政绩效很难提升。官员的权力应时时处于被民意拷问的环境之中,这样权力才不会腐败,政府才能维持公共属性,官员才会被民意所驯服。

当今民众要看到问责。中国政府除了允许民众在媒体上骂官员,在执行上也时常看到失责官员真的被捉去坐牢枪毙。只要民怨有一个适当的疏解管道,一个政权的合法性(Legitimacy)就可以维持,从这一点上来看,我国应该向中国学习。

在三权分立界限模糊的马来西亚,民众往往把公务员体系和执政党挂钩。其实,骂官员不是在野党的专利,执政党议员也应该有相当程度的问政能力,尤其是骂那些无能的官僚。

若民众对官僚的怨气不能及时舒缓,累积下来的能量非常大。我国庞大臃肿的公务员体系应尽快改革,若等到怨气都发泄在选票上时,那就太迟了。

星洲日报/言路‧2010.07.26

29.6.10

CEO适不适合搞政治?

前几年的工商管理课程MBA很火热,很多人都一窝蜂去读MBA。当时大企业的首席执行员(CEO)开口闭口都是市场行销、SWOT分析、人力资本管理等MBA术语,不讲这些话好像跟不上潮流。

2008年次贷金融风暴之后,MBA光环迅速脱落,曾是天之骄子的华尔街CEO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南方朔在《财经商学的教育应改革了!》一文中直接指出MBA应先送上断头台,因为MBA课程过于功利主义,把企业利益最大化变成“能吃就吃”的“肥猫逻辑”,合理化企业高层的自私自利和贪婪成性,能逃税就逃税,滥发低劣金融衍生品以牟暴利,直接导致哀鸿遍野的金融海啸。

现在很多欧美财经商学院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纳入道德领导、企业伦理、社会责任等课程,增强商学院的人文社会科学的本色,减少重功利轻道德的MBA学生在工商界兴风作浪,危害全球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的运作。

CEO从政曾经巍为时尚。韩国的李明博曾是现代集团CEO,他在首尔市长任内的亮丽政绩使他成功当上总统。他在其自传《总经理治国》说过:“在公益与私利之间,应该确实掌握问题的核心,并找出折中之道。另外,必须立场前后一致且不断游说反对者。”

但李明博却犯上了CEO的通病:凡事从数字的角度切入,眼睛只盯着价钱和利润,忽略其他的政治因素,结果酿成了进口美国牛肉的执政危机,民意支持度锐挫。如果他是企业CEO,进口美国牛肉当然最符合经济效益,也是最理性的选择,但他作为一国之首,政治上绝不能小看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的反扑。

我国首相署部长伊德里斯曾担任马航CEO,他成功将马航转亏为盈的事迹被工商界传为佳话。他入阁主持政府转型计划后,发表语惊四座的言论:如果不削减补贴,国家将在2019年破产。结果其“破产论”成为在野党到处宣传的弹药。如果他是企业CEO,这种破产论可以警惕和提高危机意识;但他作为政治人物,就不能不想到政治后果。毕竟,企业的KPI是股价和利润,负责对象只是股东和投资者;但作为部门之首,负责对象是广大人民,其KPI就是选票,决不能混淆。

最近雪州大臣卡立遭到同僚“逼宫”。据报道,曾担任政府关联公司CEO的他因为坚持“党政分家”,以CEO作风治理雪州,引起党内部分人士不满。公正党在乌雪补选败阵后,马来票的流失激化了反卡立的情绪,认为其薄弱的政治公关和差劲的文宣迟早会断送州政权,后来就达致州主席换人、州政府机关安插更多党工以执行文宣工作和选举操盘的协议。由此可见,CEO受过的训练和思维方式未必适用于政治,做生意和搞政治是不同的。

一味照搬CEO经营企业的手法来治国,而忽略政治协调的重要性,随时会弄得焦头烂额。在这个年代,CEO从政不但要有视野、愿景和执行力,更要有政治家的说服力。总之,全方位的思考才能在残酷的政坛中生存。

星洲日报/言路‧2010.06.30

24.6.10

吉隆坡,没有灵魂的城市

1997年,我还在吉隆坡中华国中就读初中三,校方安排我们到刚开放的半山芭监狱参观,感受一下所谓的“震撼教育”。

我父亲在半山芭的一间会馆工作,从小我就常在这一带溜达。监狱围墙的雨林壁画是我熟悉的场景,老吉隆坡人常在咖啡店谈着“侠盗”莫达清的事迹,但我始终很难想像围墙里面到底是何模样。直到我有机会进入莫达清被行刑之处,才知道什么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当时外头太阳很猛,但行刑室里头却阴冷得可怕。阴深的绞刑台和绳子、死囚临死前在墙上留下的只字片语、执行鞭刑时的刺耳鞭挞声,都让我们感受良多。

2010年,百多年历史的半山芭监狱围墙倒下了。虽然其意义不比1990年的柏林围墙倒下,也不比1789年法国大革命推翻极权象征巴士底监狱,但作为一个从英殖民时代开始的重要法治象征,就此倒在以“发展”为名的铲泥机之下,实在很可惜。

有人认为都市黄金地段的监狱有碍市容,这种话出自一般小民之口倒也罢了,但诸如“不值得骄傲和光彩”、“没历史价值也不会列为遗迹”的言论出自于高官之口,除了让人感到官僚的傲慢、薄弱的历史观、低落的人文素养之外,还让人闻到一股浓浓的商业铜臭味。

梁文道在“城管死于抽象的市容概念”一文中批判所谓的“现代主义城市观”,这是早已被欧美各国摒弃的一种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期望整个城市的布局仿佛是为神而设,好让它从上而下把一切看得一目了然。但这种人为的设计只为了符合为政者那种高高在上控制全局的欲望,却偏偏忽略了民众的生活或是心灵上的需求。

一个城市的伟大,不在于它建了多少摩天大楼,而在于其历史和文化底蕴。外国很多老城,几乎就是一座座露天博物馆,古建筑都大量保留下来,有如巨树年轮,脉络清晰可见。走在旧街区,会产生一种时空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走在二十一世纪,而是回到了几百年前。

但凡伟大的城市,如伦敦、纽约、巴黎等,市中心的黄金地带,不是冷漠的钢骨水泥,而是一座座历史博物馆,向世人展示几百年积淀的物质财富、精神财富、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有这种历史积累的滋养,使他们的市民拥有雄厚的家底,可以很自信很从容,因为他们知道从何而来,也知道如何面向未来。

胡恩威主编的《香港风格2-消灭香港》写着:“香港政府城市规划的唯一目标:消灭香港的历史,消灭香港人的集体记忆,消灭香港人的社区,消灭香港人的个人意识,消灭小贩,消灭大排档,消灭老商店,消灭老戏院。”结果“香港成为一座700万人的石屎森林监狱,全香港布满一式一样的大型商场,一式一样的楼贴楼大型楼盘大型豪宅。”这一段话,何尝不是目前我们的写照?

也许我们患上了景观失忆(landscape amnesia)的症状,当一些我们曾经天天路过熟若无睹的地方渐渐发生变化,我们是感觉不到的。流落在海外的吉隆坡游子,他们可以偶尔会想起椰浆饭的香味、怀念榴莲飘香的气息,但他们很难会留下来。这个城市即使看起来多么簇新和时尚,其实都与你无关,它不服务于你的生命节律,你只是它的一个匆匆过客,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每个城市都需要有灵魂,这种灵魂不仅需要历史和文化的沉淀,还需要对全球化的自信和理性。可惜的是,吉隆坡没有。

星洲日报/言路‧2010.06.24

6.6.10

官僚的合法伤害权


贸消部最近指示售卖白糖、面粉与食油的商家须申请零售执照,也限制他们的囤积数量。此举不但引起商家的不满,朝野政党更抨击这种繁文缛节会助长贪污歪风。

官僚喜欢制定繁文缛节,自有其道理。《潜规则》作者吴思就指出:合法地祸害别人的能力,乃是官僚的看家本领。这是一门艺术,种种资源和财富要据此分配并重新调整。这种权力,吴思称之为“合法伤害权”。

吴思在《血酬定律》里讲了一个真实故事:1990年代,河北有一群穿制服的人,不时走进店铺检查卫生。有一天他们走进一间眼镜店,硬说店里有老鼠,要老板掏钱买鼠药,只许向他们买,价钱由他们定。老板说老鼠不偷眼镜,不肯买鼠药,这些人二话不说就捉他去参加“卫生培训班”。这下老板怕了,赶紧掏钱买鼠药。

但是放鼠药需另外买鼠药盒,价钱也是由他们定。老板问:不买行吗?回答说行,但过几天后来检查,若发现没有这种鼠药盒就罚款,到时别后悔。老板只好乖乖再掏钱买他们指定的鼠药盒。

过几天他们果然来了,老板展示他放置的鼠药盒,他们说:“这盒子上有灰尘,老鼠会来吃么?”所以要罚款。老板把灰尘抹干净,他们又说:“你的鼠药盒应该放这里,但你竟放在那里。”,结果又罚款。

吴思接着写:敲诈策略是分步骤进行的,先卖鼠药,再卖盒子,再收罚款,一笔钱分三次敲,每一次都让小商家觉得不值得翻脸,还是屈从合算。如果胆敢抗命,那就是“妨碍公务”,到时又要被敲一笔,更不划算。

中国人有句老话: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掌握“合法伤害权”这项利器之人,谁敢惹他?官僚的本质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害你,为了避免受苦,大多数民众宁可花钱消灾。

总之,有了这种权力,没有钱可以有钱,没有敛财的通道可以弄出新的规矩。官僚和老百姓的关系,就像狼和羊的关系,狼吃羊是天性,因此老祖宗创造了一个贴切的形容词:鱼肉百姓。

但凡事都有限度,当羊群被剥削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时,还是会反抗的。突破了那个临界点,就是“官逼民反,造反有理”,大家浩浩荡荡抄起家伙打倒吸血狼,难怪历史上会出现一个又一个的李自成和洪秀全。

当今民主社会不用造反,用选票就可以了,不像封建时代那样要流很多血,耗用那么多的社会成本。吊诡的是,即使民众有选票这种制裁手段,官僚中的狼比例仍然高得离谱。日前全国公共及民事职工总会主席就透露,在120万公务员当中,发现有41%的公务员在去年涉及了贪污的行为。

中国历史上的老狼们经验丰富,知道维护羊群的重要性,也会假惺惺地提出“以民为本”、“和谐社会”的口号。我国的狼大爷们最好翻翻历史,学习收敛,这样可能还可以混久一点。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6.07

24.5.10

阅读空气

当今社会虽然科技发达、资讯流通,但偏偏很多公众人物往往不在状况内,不时发表一些犯众怒的脑残言论,随便举一些例子:

(1)不满外界猛烈抨击警队枪杀14岁少年,全国总警长慕沙哈山扬言“撤回上街巡逻的警员”。(29/4/2010)

(2)反贪会主席阿末赛益否认赵明福事件导致他提早退休,并声称赵明福事件只是“小事一桩”。(6/12/2009)

公权力的傲慢,在上述言论中彰显无遗。有些当权者就是会讲多错多,讲错一两次还可以怪媒体“曲解”,若屡次语出惊人,到了金口一开人人喊怕的地步,那就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缺乏“阅读空气”的能力。

年前台湾流行新词汇-阅读空气。这个字眼源自日本人的口头禅:“Kuuki Yomenai”,直译为“不会读空气”,用中文来说,就是“在状况外”或“没sense”的意思。

“阅读空气”的所谓空气,当然不是指自然科学里的空气,而是指人与人之间在互动时所产生的场域磁场。空气无色无味,唯有观察敏锐的人才能体会到它的流动和变化。

政治评论家南方朔说过,领导人必须具备足够的敏感度,去倾听各种民意,并作正确解读,其中关键在“同理心”。领导人也应该“兼听”,不要“偏听”,更不能固执。有权力的人常犯的毛病,就是只相信自己。懂得“兼听”不同的观点和意见,好的策略才会出现,也才能阅读民间空气,了解民心所趋,并在适当的时候提出适当的政见。

现代政治瞬息万变,即使经验丰富的政治老手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为了减少错误解读民意的风险,外国的政治人物频繁运用“民调”这项工具,以作为议题操盘和拟定选举策略用途。

在国外的民调技术日益成熟之际,我国的政治人物有时还真的很Out,讲的话一点市场也没有。补选前发表铜臭味十足的“你帮我,我帮你”买卖言论,被敌对阵营当成笑话来宣传而不自知;补选过后,败选一方就有人懊恼地说:“我已经不知道这里的华人要什么了”;更好笑的是竟还有人说“今天的华人城府太深,内心令人摸不着”。

阅读空气的功力不足就赖在别人头上,流失选票当然在所难免。诸如“华人不懂感恩”、“513会重演”、“马来人优先,马来西亚人居次”之类语无伦次的话说过头了,敌对阵营只需把这些“经典语录”收集成册,就是最现成的宣传品。万一将来布城易主,说过这些话的人可能还搞不清楚,昔日究竟是谁脑袋不清醒,把弹药白白送给敌营而不自知。

阅读空气是现代政治人物生存的必要关键能力。最近的补选败绩显示当权者必须以全新的思维重新解读民间和基层的“空气”,否则脑袋装浆糊的鸟人鸟话,未来还是会不绝于耳的。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5.24(此为原文,刊出时已删减部分内容)

9.5.10

欲灭其族,先灭其史

古代玛雅人以精确的天文知识和宏伟建筑著称。

1562年,西班牙入侵者被这些惊世骇俗的玛雅高度文明惊得歇斯底里大发。为了彻底从精神上消灭玛雅人,传播上帝的福音,西班牙的随军主教迪耶戈·兰达将缴获的玛雅经典贬成“撒旦的勾当”,然后付之一炬。

当时的玛雅农民几乎都是文盲,只有一小撮贵族和祭司能掌握民族文化的精髓。西班牙的宗教狂热分子只消把这些玛雅精英集中起来,一举歼灭,玛雅文明就此中断。如今,玛雅后裔看不懂祖先留下的文字,不了解祖先的博大精深学问,甚至改信殖民者的宗教,改操殖民者的语言,他们只能从玛雅废墟和难以破解的象形文字中缅怀祖先的光辉岁月。

玛雅文化传承机制的重大弱点,导致入侵者可轻易将之扼杀。反观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至今仍生生不息,这与儒家强调有教无类的普及教育、重视历史道统有关。由于中国有相当数量的读书人,历代的入侵者都难以从文化上灭绝中华文明,甚至反过来被同化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员。

中华民族是重视历史的民族,自春秋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历史典籍多如牛毛,汉代司马迁的史记>>更是世界史坛的瑰宝,但是我国华裔似乎没有继承老祖宗重视历史的优良传统。在这个功利主义的社会,时下华裔的史观之薄弱令人哀叹不已,每个人满脑子都想着赚钱,祖先的开拓事迹与我何干?

如今,学校历史课本逐年减少华裔开拓史的篇幅,博物馆所展示的独立年代部分也逐渐朝向单元方向发展,种族主义分子更不断叫嚷这片土地的主权是属于其祖先,其他人都是因为他们祖先的“宽宏大量”才能进入这个国家。

我们在指责这种单元论述之余,是否有反思,本身何曾重视过老祖宗在脚下这片土地的开拓主权?这很难怪为何在种族主义的步步进逼之下,号称捍卫华社权益的政治代表却显得束手无策。

被人骑劫历史话语权的民族根本没有谈判权,丧失历史底气,跟着就会丢掉骨头和骨气,残酷的民族斗争之路也越走越艰辛。按照这种趋势,不出几代,华人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痕迹也将被抹除。

最近敦李孝式的后人将18万页历史档案,全数交给新加坡的东南亚研究所;年前敦陈祯禄的后人也将马六甲的荷兰街老屋,连同独立年代的珍贵历史文献送给新加坡大学。这些开国元勋的后人宁可把文献转移到当年政治宿敌的地盘,有其无奈之处,也显露了他们对当今国家和马华领导层的不信任。陈祯禄当年说过马华的宗旨是要保存和发扬中华文化之豪言壮语,已成绝响;面对当年对手的不成器徒子徒孙,相信李光耀在睡觉时也会窃笑。

清朝著名思想家龚自珍说过:“欲灭其族,先灭其史”,这是古今中外的文化统战高手都深谙的道理。本地华裔比古玛雅人更可悲之处,就是自我放弃历史诠释权,任由对手站在历史论述的战略制高点上为所欲为,可谓咎由自取。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5.10(题目改为“自我放弃历史诠释权?”)

23.4.10

珍惜我们的集体回忆

看了港片《岁月神偷》后,我终于了解为何这部片会牵动无数港人的集体回忆,并引发一股悠悠的怀旧风。

1949年前后的动乱时期,数十万大陆各省移民涌进香港。在物质匮乏的颠沛流离年代,他们多数抱着过客心态,认为这里是“借来的地方,借来的时间”,只有不断地拼搏赚钱,有机会就移民海外。当时多数人没有想过根植香港,以香港作为永久的家园。

然而,几代人过去了,生活富裕了,他们的子子孙孙早已把自己视为香港人。经历那个年代的人暮然回首,才发现原来那段在逆境中的日子,才是记忆中最美丽的花蝴蝶。

一个社会的集体回忆不能凭空塑造,它是历史里的感情,也是心的凝聚。一群人一起参与过一个年代,才会有体验,有体验才会有感动,感动才会有内化,被内化的感觉才能形成共同价值观。这种价值观,通过《岁月神偷》表达出来的是“香港精神”,通过《海角七号》表达出来的是“台湾精神”。

没有参与,就没有了解,没有共同经验,就没有共同的回忆,以后也不会有共同的语言。与香港和台湾同属移民社会的马来西亚,我们还没有积累出“马来西亚精神”。很多年轻人对脚下这片土地,缺乏认同感和归属感,大家只能盲目追逐物质,对先人的拼搏经历茫然无知,成为“失落的一代”。加上政治恶斗造成的犬儒心态,导致很多人对这个国家没有信心,有机会就移民,一点也不眷恋。

时至今日,还有一些政客不断地扭曲和撕裂我们的集体记忆。他们刻意抹去上一代建国先辈不分族群共同进退的完整历史,硬说友族的爷爷是以“外人”的身份进入原本只属于他爷爷的地盘,这就模糊了各族群在这片土地的开拓功绩和历史地位,让许多世世代代在此挥洒热血的国民情何以堪。

也许我们缺乏的是像台湾和日本所推动的“社区营造”运动。社区营造的最终目的是培养土地认同,从生命共同体出发,营造一个可永续经营的社区生活共同体。我国的新村城镇拥有丰富的天然、历史、文化等资产,但由于社区意识薄弱,导致许多优势无从发挥,进而衍生了许多社会问题。

《岁月神偷》最终影响了香港政府保留电影中的永利街场景,但推动社区营造未必要执著于建筑物的保存,也可以通过口述历史来凝聚社区的认同力量。如果不重视口述历史,我国社会的许多宝贵历史资源就会流逝,就如龙应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所写“当我思索如何跟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发现,以及我的同代人,对那个[历史网络]其实知道得那么支离破碎,而当我想回身对亲身走过那个时代的人去叩门发问的时候,门,已经无声无息永远地关上了。”

本地电影推出《大日子》和《初恋红豆冰》,电视台也播出《我来自新村》系列,展示了浓郁的本地风土人情,勾起了不少人的集体回忆,这对于凝聚本土认同是一个好的开始。唯有珍惜我们的集体记忆,珍惜我们各族人民在这片美丽土地的开拓主权,才能演绎出完美的“马来西亚精神”。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4.20

11.4.10

政治风水学


去年我在桂林参观靖江王陵时,一名对堪舆之术素有研究的教授说,王陵四周尧山环绕,气势磅礴,成拱卫之势,而漓江水则绕似玉带缠腰;从王陵向远处望去,苍松滴翠,绿柏如荫,一丝丝的云气飘渺峰中。大明王朝的历代靖江王选中此地建陵,以保子孙世世代代永享荣华富贵,看来还真有眼光。

我们这些门外汉听得津津有味时,有个团员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里的风水那么好,为什么这个朝代还是要灭亡?

教授答:风水会轮流转,不是一成不变的。一个风水宝地如果被无德之人占着,这个地方的风水也会变差;相反的,有德之人的所在地,风水也会变好。

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回去查阅后才知道,明朝除了前期几个帝王较有作为,接下来的都是混账居多。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写道:“1587年,是为万历十五年,丁亥次岁,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大明帝国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他笔下的明神宗万历皇帝有三十年不上朝,广搜民脂民膏,导致民愤四起,怨声载道。后来的史书上记载:“明之亡,亡于神宗”。

万历葬于北京十三陵的定陵,三百多年后被考古队发掘,不久后爆发文化大革命,其尸骨还被红卫兵当成“地主阶级的总头目”来砸烂焚烧。看来陵墓风水再好也保不住一个昏君的臭皮囊。满洲人起兵后,明廷还派人去破坏北京九龙山下的金祖陵,掘断其龙脉,希望通过风水阻止满人兴起;另一方面又加紧修缮朱家祖陵,以免王气外泄,龙脉受损,但明朝最后还是气数已尽,无力回天。

看来好风水并不保证能挽救一个王朝,风水再好最终还是要看人的因素。

我国的政坛上有不少例子被当成风水学的研究对象。每逢马华党争,一些杂志和报章就会拿马华大厦的风水来大做文章,其中最有印象的风水评语就是:马华大厦从外形看是一个“鸟笼”,一笼不能藏二公鸟,马华两位大佬困在一块,不斗个你死我活才怪。

某风水师还如此评论:整个马华大厦没有大格局,大厅太小太窄,礼堂也不大不小。至於两千多位中央代表,如鸟笼中的小鸟,很多都不知道自己的斗争理念,以致分帮立派。马华应该打开鸟笼,放中央代表出去看世界,并告诉他们,世界很大,不要为了个人利益斗爭,要有大格局,不要搞派系。

究竟是建筑物风水设计不良,才招惹那么多奸佞之徒来争权夺利,还是乱人奸臣太多导致这个地方的风水变坏?这种因果关系难以辨证,但历史已经说明,风水改得再多往往赶不上人心的变化。

顺天道、做实事、得民心就是最好的政治风水,没有格局的窝里斗迟早会被扫入历史垃圾桶。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4.12

6.4.10

从儒墨之争看慕尤丁言论

外国有个科学试验:试验者请中国人和美国人看一些别人痛苦的照片,然后用核磁共振去扫描他们的大脑,结果发现中国人观看中国人受苦时,大脑反应比他看美国人受苦时强烈,反之亦然。

同样的道理,当华人看到四川大地震和海地大地震的惨状,或者看到华人和其他种族在蒙受灾难的报导,虽说“人有恻隐之心”,但到底还是会有不同的感受。这是人之常情,大家不必为这种潜意识中的“排外本能”而感到羞愧,因为这是有科学根据的。

研究者发现,这种对“自己人”的认同行为与进化有关。几百万年前人类祖先从树上下来时,因为没有尖牙利爪,两条腿又跑不过四条腿的禽兽,所以必须群居,靠群众力量来生活。但是人心隔肚皮,渐渐演化出血浓于水,只相信自己人的现象,这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起源。

民族是“想象的共同体”

古代中国有“华夷之辨”,那是以华夏文化程度作为标准的“天下观”;近代西方兴起民族主义后,一个个民族国家崛起,“国际观”取代了原本的“天下观”,从此民族即以血统作为区别的标准。民族主义有强大的意识形态威力,反抗民族压迫时有其正义性,但走到极端却会演变成法西斯主义和种族清洗。

近年来通过DNA技术来研究,发现到世界上并无所谓的纯种民族,每个民族或多或少都会渗杂到其他的基因。民族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所谓的中华民族其实就是大杂烩,马来民族也不例外,过于争论民族的血统优越性根本没有意义,这种论调也越来越站不住脚。

儒家的仁爱 VS 墨家的兼爱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分别心。春秋战国时代百家争鸣,孔子和墨子分别提出不同的学说来解决这个千古命题。孔墨都主张让世界充满爱,只不过儒家讲的是“仁爱”,墨家讲的是“兼爱”。仁爱和兼爱,是儒家和墨家的根本分歧,虽然目标一致,但方法不同,就这样争论了数千年。

儒家的“仁爱”,就是从亲情出发,从身边做起,由此及彼,推己及人。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先爱自己人,后爱别的人;先爱父母子女,后爱父老乡亲;先爱华夏族人,后爱少数民族。甚至在同一层面,也有分先后,比如先父母后子女,这是一种有差别的爱,也就是“仁”,这讲究能力范围,也有极限的。

墨家的“兼爱“,就是不分亲疏、贵贱、等级、差别,一视同仁的爱。无论父母子女、贵族平民、华夏夷狄,统统一样地爱。这是一种无差别的爱,也就是“兼”。墨子说,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视人之国若视其国),看待别人的家族就像看待自己的家族(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这一种爱叫“兼爱”。墨子的理论雄辩有力,滴水不漏,在当时也的确有很多人拥护和赞成,这并不奇怪,因为他的学说简明易懂,逻辑性强。

儒家批判墨家学说不实际

到底是儒家的仁爱好,还是墨家的兼爱好?当然是兼爱好。人人平等,四海一家,天下大同,所有人都得到同样的爱,所有人也同样爱别人,没有矛盾,没有怨恨,没有战争,大家相亲相爱,团结互助,亲如兄弟,这不是人类的共同追求吗?

但是,事物往往同时有正反两面,正因为墨家的理想太美好,人们反而有疑问:这么好的事,可能吗?儒家认为不可能,并批评墨家学说不实际,很难具体实践。孟子认为,爱自己的孩子,总比爱兄弟的孩子多一些;爱兄弟的孩子,总比爱邻居的孩子多一些,这是常理,也是常识,如果不讲究人之常情,忽略了最根本的人性需求,就没有基础,不能实行,那就是伪善。

因此,儒家认为“仁爱”是合情合理的,也具有可行性。孟子推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还痛加批驳墨子的学说,而且话说得很重,说墨子的主张是“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儒家讲现实,墨家讲理想

但是,这就代表墨子的学说没有道理吗?从道德层面看,道德不能只讲可能性,还要讲超越性,如果阿猫阿狗都能做到,那么就是“本能”,而非“道德”。墨子认为,只有打破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才能超越人性,实现普天之下人人平等的“博大之爱”-兼爱,才真正达到道德的境界,体现道德的超越性。

总的来说,儒家讲现实,墨家讲理想,这两家的徒子徒孙争辩了数千年也难以分出胜负。务实的中华民族当然不会执著于一家之言,反而“兼容并蓄”和“各取所长”,在不同的年代,哪一套管用就用哪一套,真正发挥了“不管黑猫白猫,会捉老鼠的就是好猫”的精神。儒家、墨家、道家、法家、佛家...管他什么家,统统都是中华文明的精神瑰宝和思想遗产。

单元种族政党 VS 多元种族政党

现在把儒墨两家的理论框架放在我国的政治脉络中,便会发现许多相似之处。独立初期马华马华创党人陈祯禄说过:“失掉自己文化熏陶的人,绝对不会变成更文明的;在政治上,马来亚华人应该和其他打算住在马来亚的民族成一体;可是文化上,各民族独立保护自己的精神生活。”

陈祯禄一再主张本地华人在文化上必须落叶归根,而政治上必须本土认同,否则他也不会说出:“四大洋的海水都无法洗去我血管里华族的血”和“华人不爱护华人的文化,便是畜牲禽兽”的重话。

很明显的,陈祯禄的言论反映了他是儒家式的人物,他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自身做起,一步步往外推,照顾好自己再去照顾别人,这才是他创立马华公会与其他种族政党合作,“修身齐家以进大同,一起捍卫单元文化的完美成长以确保多元一体、各族共存共荣的马来西亚”的根本思路。

近年来民联政治人物在各地演讲时,都是强调一视同仁,所有马来西亚国民一律平等,不管是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卡达山人、伊班人、原住民,他们要照顾所有的人。民联也时常批判国阵的单元种族政党只顾回本身族群,不能照顾全民,只有多元种族政党能照顾全民。

民联迟早要面对的难题

安华在巴东埔补选前说过:“我是一名马来人,难道这样我就不能以一名真正的马来西亚人的身份来思考,展示对所有大马国民福祉的关心?”从民联政治人物的论述中,不难看出有墨家的影子。他们的论点简单易懂、锵锵有力,也很难怪会有那么多人会支持他们,但民联迟早还是会面对和墨家同样的问题:这么好的事,做得到吗?

民联的优势是尚未执政中央,而国阵背负着沉重的施政包袱-贪污腐败、朋党掠夺国家资产、公共体系效率不彰、物价上涨等激起的民怨导致民联在308政治大海啸中崛起。民联的这一套很墨家式的论述在现阶段肯定大有市场,但他们在执政中央之后,在分配政治资源方面应根据哪一套意识形态来达致所强调的公平公正?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未看到实际的框架,还只是同留在口号和形式层面而已。

文化认同 VS 政治认同

副首相慕尤丁在国会被林吉祥套话,说出“马来人优先,马来西亚人居次”的内心话,引起各界不同的反响。若按照陈祯禄的思路,一个人的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是可以分开的,慕尤丁在文化上以马来人自居并没有错,但在政治上他必须以马来西亚人为先。慕尤丁不够醒目,没有及时厘清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这两套概念,反而混为一谈,这才吃了林吉祥在文字游戏和语言逻辑上的亏。

无论如何,如果这些政治人物利用上述事件,各自唱双簧,各取所需,各自回到“自己人”的小圈子里标榜自己是英雄,那才是马来西亚各族人民的悲哀。作为负责任的政治领袖,应该把人民的切身利益放在首位,集中精力优先解决民生问题,至于那些耍嘴皮子、没有建设性和生产性的概念口水战,就留待政治哲学家去伤脑筋吧。

(登于星洲日报/言路‧2010.04.08,已改为“从儒墨之争看领袖言论”。此为原文全文)

1.4.10

政治就是分猪肉


七个人一起生活,每天杀一只猪来吃。他们试验了几个方法来分配:

第一种方法:大家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大主持分猪肉。开始时老大还能公平分配,但时间一长就有了私心,分给自己越来越多,其他人开始不爽。最后为了争夺分猪肉的特权而不择手段,风气越来越坏。

第二种方法:大家轮流分配,每人分一天。人人有私心,每个人分配时肯定给自己多一点,结果每个人一周之中只有一天吃得饱,其余六天要挨饿。这种方法表面看似公平,其实加剧了不满,也行不通。

第三种方法:选出分猪肉委员会,其余的人负责监督。每一次委员会分配后,要经过监督者审核,大多数通过后才能开饭,不然就重新分过。公平是做到了,但分到来猪肉都凉了,效率低下。

第四种方法:以第二种方法做些改进。大家轮值分配,七盘猪肉放在桌上先让别人拿,分配的人最后一个领肉。结果每盘的分量都是一样多,因为分配的人心里明白,如果每盘猪肉的份量都不同,他肯定会拿到最少的那份。

上述故事不是单纯的吃饭问题。依照中华民族的观念,吃饭就是政治,是头等大事。我们的老祖宗久经战乱和颠沛流离,忧患意识特重,整天担心没饭吃,所以见面第一句话往往就问:“吃饱了没?”。

吃饭要靠工具,古代人就弄出了“鼎”。鼎,现代人叫火锅,英文叫steamboat。抢人家的饭碗,文雅一点说法就是“问鼎”。当然,这个鼎不是简单的一个火锅,谁掌握了鼎,等于掌握了食物的分配权,也就掌握了权力。楚王率兵至京师,问周天子“鼎之轻重”,其实就是打皇位的主意。

在餐桌上讨论国家大事是历史传统。周朝就开始搞“乡饮酒礼”,每几年办一次,在吃饭当中解决问题。政治既然等于吃饭,那会不会吃,懂不懂吃,就关系到会不会做人,会不会做官,甚至能不能得天下。难怪本地的江湖兄弟喜欢摆肉骨茶宴来解决恩怨,连美国总统奥巴马也学到这个古老的东方智慧,把闹翻的黑人教授和白人警官请到白宫来喝啤酒,一笑泯恩仇。

中国历代政权都极为重视吃饭问题,内阁首长叫“宰相”,“宰”就是在祭祀仪式上主持分肉的人。古代祭祀活动后,拜神的肉当然不会被神吃掉,而是要分给大家吃。这项工作不好做,分不均就有怨言,因为这牵涉到严肃的政治尊严和面子的问题。如果一律平分,资深位重的自然不服;如果资浅位卑的一点也分不到,也会出乱子。

谁能把这种容易得罪人的工作干好,自然在政治上如鱼得水。西汉开国元勋陈平(不是马共的陈平)据说在年少时擅长主持祭祀的分肉仪式,史书说他“分肉食甚均”,获得乡亲父老们的赞赏。后来他果然当上一代贤相。

政治就是分配资源的游戏,不管是分蛋糕、分钱、分赃、分工程,要如何分到大家都不吵、都很满意,真的很不容易。这种全方位的综合考量能力,分配的资源要反映实力,以达致博弈论里的均衡(equilibrium),必须要有政治智慧,有些人天生就有慧根,有些人怎么学都不会。

最近有政党换领导人了,听说内阁也要重组了。这些重新分猪肉的问题,考验着当权者的政治智慧,否则其领导能力和合法性会受到质疑。

星洲日报/言路‧2010.04.02

29.3.10

蔡廖配新挑战


马华328重选成绩并不令人感到太意外。从选举操盘的角度来看,蔡派的组织战和文宣战皆发挥应有的功力,以秘书和助理出身为主的黄家班童子军,打起硬战来毕竟不是以老将组成、百战余生的蔡家军的对手,加上最后关头的几招泛道德论攻势失策,部分票源分散到翁派,三角战的“弃保效应”没有灵验,结果基本盘实力最强的蔡细历最终能以38%左右的成绩出线,成为新任总会长。

从基层出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蔡细历毕竟不是吃素的,他以极顽强的战斗力和惊人的气势攀上了马华政治的权力最高峰,并突破对手以泛道德论的层层围剿,自有其一定的道理。民联也不应高兴得太早,他们可能遇到的是一个比翁黄还要难缠的政治对手,一个熟谙党内派系、权力运作、媒体文宣和华人政治的马华总会长,除了光碟事件以外,几乎没多少弱点可以被攻击。

马华中央代表在重选中选出了一个兼容并蓄的新领导层。廖中莱以微弱优势当选署理总会长,说明其一贯坚持重选的立场获得认可。同样的情况也可从中选的副总会长和中委的人当中看出。一些人即使派系色彩浓厚、立场鲜明,但没有诚信问题、没有摇摆不定、没有骑墙心态,很多还是可以突围而出。

重选尘埃落定,新领导层首先要做的是先稳住大局,以符合广大党员“不要乱、要稳定”的心理要求。在即将召开的中委会上,蔡细历如何兑现其“不秋后算账、海纳百川”的竞选承诺,在党职、官职和其他党内资源的分配上做到兼顾各派系的利益,这将考验其政治智慧和平衡手腕。

“安内”之后就要“攘外”,新领导层应尽快启动选战工作营的机制,在全国各地马华选区训练选战实务的操盘手,挽回308政治大海啸中流失的各族选票,以应付民联的严峻挑战。即将进行补选的乌鲁雪兰莪国会议席拥有26%的华裔选民,他们的投票倾向将是马华新领导层的工作绩效指标。

马华与民意逐渐脱节,很大原因与地方基层腐化、与社区的联系弱化有关。新领导层应尽快兑现下放更多权力给区会的承诺,并以有效的监督机制启动区会运作和拨款使用。


民联在部分执政州属进行的“新村历史展”、设立图书馆等活动,犹如马华在90年代的浮罗交怡计划的翻版,其模式接近台湾和日本的“社区营造”运动,证明有效发挥绑桩和拿票的政治作用。新领导层应朝这方向去强化各地区会,以下乡服务团厚植青年对乡土的认同感、提供乡区孩子教育机会等“浮罗交怡”活动,取代被讥为逃离政治、沦为部分商家搞课程牟利平台的终身学习运动,马华才能重返起家的根据地-华人新村。

新领导层还必须进行很多政治工作以扩大党的格局,如强化国阵的沟通机制,参与新经济模式的决策过程、扩展国际联系、栽培更多具有国际视野的人才充实党的智库,并思考如何在中国崛起的过程中为本地华社谋幸福,为华人最为重视的经济方向找到一条可行的出路。这才像是一个有作为的执政党所应进行的努力方向。

马华新领导层刚上台,需要一些时间去磨合,在一年半载的任期内要他们立即交出政绩,未免过于理想化。无论如何,一切尚言之过早,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星洲日报/言路‧2010.03.30

生命教育 vs 虚拟迷欲

这个年代不玩Facebook似乎跟不上潮流。不久前却有人弄出“Seppukoo”网站,日文意思就是“切腹”。其概念是:你受不了Facebook吗?你想戒掉它吗?你希望回归自由自在的感觉吗?那么就到这网站为你的虚拟人生划下休止符吧。

只要把Facebook帐号和密码给它,按下“我要切腹!”,它就帮你弄个“墓碑”并通知你的猪朋狗友:你已经像日本武士般光荣切腹了。另一个“Web2.0 自杀机”程式更绝,它会把你和Facebook所有朋友“解除关系”,将你的资料和照片全部删掉,最后还改掉密码,让你永远不能“复活”,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越来越多人发现,整天只对着电脑,不知不觉中已离不开网络,也渐渐丧失面对面沟通的能力。现实生活越失败的人,就越渴望在虚拟世界找回身份认同和成就感;没有网络,就如世界末日。


有人沉迷“偷菜”而导致离婚;有人为了购买“虚拟产业”而倾家荡产换取虚拟货币;甚至有人开公司雇人玩游戏练升级,然后把虚拟角色用真金白银卖给玩家。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我们真的会像电影“Matrix”那样,现实和虚拟的界限已分不清,人类宁可在虚拟世界中被饲养着,也不要醒来。

有人将“网络上瘾”比喻为“精神鸦片”,事实上其危害也不输真正的毒品。除了旷课、无心学习、偷窃欺骗,更极端的也有:某中国少年因父母不给钱让他上网而杀害全家;一对韩国夫妇沉迷网络游戏而活活饿死亲生女儿。这种六亲不认、灭绝人性的例子越来越多。

海峡两岸很多有识之士意识到这个社会问题的严重性,纷纷提出恢复传统人文教育的主张,所以儒学讲座、儿童读经、中华经典导读等逐渐普及,显示一股“返朴归真”思潮正在酝酿着。

台湾评论人洪兰在“给年轻人生命的理想”文中说:很多人不了解生命教育,也质疑它的必要性。其实生命教育很早就有,只是不叫这个名字。其核心是珍惜光阴、珍惜资源、珍惜生命。中国人讲究勤俭,勤俭就是珍惜、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礼运大同篇》的每一句话都是生命教育的精神。

她说:“生命教育最迫切要做的是给年轻人生命的理想。人生的目的在于实现心中的理想,若是心中无理想,人生自然无目的,醉生梦死就成为生活的态度。实践生命教育必须从实做中去求体验,没有体验就不会有感动,没有感动就不会有学习。”

台湾官方和民间都在积极推动跨国的青少年志工活动,以扩展他们的国际视野,尽早确立人生方向。这种“人生以服务为目的”理念,就是生命教育的外显。有能力服务别人,表示自己比别人强,对自己有信心,就会快乐。这就是“施比受更有福”。

我国很多青少年没人生目标、思维狭隘、待人处事没耐性、礼义廉耻观念薄弱,社会越来越多乱象和乱人,这和最根本的生命教育匮乏有关。

继续在虚拟世界中虚耗青春无异于浪费生命,全力推动生命教育才能拯救更多年轻的空虚心灵。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3.29

24.3.10

马华的V型选择

英国首相丘吉尔在二战时期的招牌动作“V”胜利手势至今仍风靡全球。台湾学者高希均在《我们的V型选择-另一个台湾是可能的》提到:中国大陆在崛起中,台湾的优势却在内耗中不断流失,要避免被边缘化,就必须做出“V型选择”—VICTORY,每个字母拆开就构成七大元素。

若将高教授的概念套用在我国当前政治脉络中,尤其是即将重选的马华公会,仍有其适用价值:

愿景(Vision):创党人陈祯禄提出“一个国家、一种国民、一个政府”(One Country,One People, One Government),说服华人认同本身在这片土地的开拓主权,解决了从“落叶归根”到“落地生根”的身份认同问题。但后代领袖不争气和论述能力下滑,施政方向日益无关宏旨(Irrelevant)。马华须找回创党初期的使命感,配合当前的时局需求提出新定位新愿景,才可能重生。

诚信(Integrity):连年党争,人民看到不断的出卖、背叛、插刀,导致民众根本不信任这些领袖的言论。儒家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政党,谁相信它有能力管理国家?一个连党同志都出卖的人,谁保证他不会卖族叛国?淘汰有诚信问题的领袖,才能修复千疮百孔的党尊严。

承诺(Commitment):没有政治决心,就不敢作出有份量的承诺,只会得过且过混日子,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更糟糕的是,信口开河后却公然违悖诺言,更让民众打从心底看不起,党的威信也就败掉了。马华须解决最根本的政治教育问题,栽培更多有素质的党员,减少心术不正的人侵蚀根基。

人才(Talent):必须栽培“全球视野”、“仁道精神”和“人文素养”的党员和干部。所谓的人才必须以德为重,能力为次。马华领袖从来不乏高学历和专业人士,但党争爆发与个人能力无关,反而是“人文素养”匮乏导致党争越斗越没品、格局越斗越小,无视外部环境的变化,只会在小圈子里打滚。

开放(Openness):新一代领袖必须视野要广,格局要大,心胸要阔,招揽人才不看狭隘的派系利益,更不以血统和宗教背景作为党籍的考量。想象一下,受中文教育、认同中华文化的友族党员在大会上以中文展开政策辩论,会是怎样的场景?中华文化和华教不应属于单一族群,而应属于全民。让所有同样理念的各族人士一起捍卫不同的单元文化全面成长,才能确保多元的完美,成就一个多元一体、各文化共存共荣的马来西亚,这符合齐家治国以进大同的理念。

和解(Reconciliation):与多年来被恶法钳制的公民社会取得和解,并将其诉求纳入施政考量,以修正目前行政机关的种种缺失。过去渗透华团、收编民间团体、笼络外围组织的做法不能重蹈。这种“大社会小政府”的原则,符合自由主义的主张。

青年(Youth):多年来马华的山头主义导致很多年轻人不得其门而入,使组织面临老化和青黄不接的问题。若将马华和民联的二三线领袖作个比较,可轻易看到素质上的显著差别。马华必须改革组织文化,坚持党高职直选和制度化候选人遴选机制,辅以切合时宜的新政治论述,争取新一代的认同。

无论328重选结果如何,马华新领导层都必须正视“马华的V型选择”。若能加以实践,那么另一个更有作为、符合现代政治意义的马华,是可能的。Another MCA is possible!

星洲日报/言路‧2010.03.25

23.3.10

还是人文素养的问题


马华频密的党争给了各派系“操盘手”极大的活动空间。这些政治人物操来操去,无非是希望通过一些手段,把舆论引导到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但是,这种只求操盘功力高低,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已近于唯马基雅维里主义和厚黑学的境地,即使能逞一时之凶,但迟早也会走火入魔。

“操盘”毕竟是“术”而不是“道”,善用之可助人,滥用之可害人,全在使用者的善恶一念间。这一念之间的判断力,就必须由“人文素养”作为根基。

人文指人文科学,素养则指人的精神要素。这种人文精神以人为对象,表现了对人的终极关怀。在大的方面体现为关怀民族、关怀社会国家的精神;在小的方面则表现在个人的道德情操、高尚理想的追求上。

没有人文素养的公众人物,讲话粗俗,行为不佳,丑闻连连,其精神面貌必颓靡不堪,发表的见解浅陋,缺乏新颖的看法,甚至错误百出,让人笑话不断,严重折损其个人和代表政党的公共形象和公信力。马华的连年党争已使不少这一类的人露了馅,令人看了厌恶,当事人却还自得其乐,难怪行动党的邓章钦嘲笑马华领袖不读圣贤书,反而读太多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

缺乏严格的学术训练及人文素养熏陶的操盘手,把权术当政治,不知道现代政治讲究的是以严格而客观的学术研究支撑的整体作业来配合时事预测,否则再怎么操也只能操回自己熟悉的自己人,专找各种小道消息和隐私来操,就是没有太大能耐建立软硬实力去操作和其他政党进行的政争。如此内斗内行,外斗就显出没有学问,实在悲哀。

马华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党员的素质问题。马华党校的宗旨,开宗明义要培训具有“全球视野”、“仁道精神”与“人文素养”的干部。可惜太多“视野狭隘”、“不仁不义”与“不择手段”之徒,为了争夺资源而互相攻伐,政治论述浅薄苍白、缺乏宏观视野和大格局,连一些候选人的所谓出师表也毫不掩饰地表明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和拨款买票,与整个民族斗争和国家发展毫无相关(Irrelevant),这就是人文素养匮乏的终极表现。

华社对马华失望透顶,因为这场无关宏旨的斗争向社会作出了最坏的示范,整天在阴谋诡计之中打滚,同志之间的信任基础荡然无存,展现了民族性格中最卑劣最丑陋最黑暗的嘴脸,老祖宗的优良思想和精神遗产被抛到九霄云外。难怪那么多人以这种政党作为本身代表为耻。

陈祯禄之后的马华领导人,缺乏创党祖师爷的人文素养功底,连年党争之后几乎丧失政治论述能力,只能在巫统一党独大的格局下苟且残喘。如今,面对308后的败局,面对积极修复威权的巫统,面对以“延安精神”朝着进京方向的民联,马华领袖竟还肆无忌惮地继续挥霍所剩无几的政治代表性,陈祯禄若泉下有知,不知会有何感想?

最近冒出的“还党尊严委员会”,拟出一套“马华领袖KPI”供中央代表参考。其实所谓的专业背景、语文能力、政绩都不再是重点。马华若要保住回光返照的一线生机,除了慎选头几号的领袖,也要把注意力放在二三线的领袖,并从中选出具有人文素养的人才,作为未来的接班种子,否则一切都大势已去。

星洲日报/言路‧2010.03.24

17.3.10

复出的学问


最近很流行复出,车神舒马克复出、天后王菲复出、高尔夫球明星老虎伍兹偷腥后宣布复出,连艳照门主角阿娇和陈冠希也要搞复出。

武侠小说里的复出,叫做“重出江湖”。往往在天下大乱、大家叫苦连天时,都会想要退隐避世、武功高强、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出来收拾残局。很多时候不是这些老家伙想再混这趟浑水,但实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使自己不愿干,那些要靠他吃饭的跟班也放不了他。

比起险恶的江湖,政坛大染缸里的真实复出例子多的是。

《三国演义》里讲到诸葛亮要讨伐曹魏,他用“反间计”让劲敌司马懿下野,过后诸葛亮北伐果然势如破竹。国难当头,魏主审时度势,毅然重新启用司马懿,结果成功挡住诸葛亮。

司马懿的复出,也让他们一家重掌魏国军政大权。他的儿子后来干脆篡魏登基,再灭掉吴国和蜀国。三国斗了数十年,最后让司马氏一统江山。

邓小平的“三起三落”令人津津乐道。1933年他因拥护毛泽东的主张而被党内左倾的政敌斗倒撤职,但数个月后他又被党中央上调,是为“第一落”和“第一起”。1966年文革期间,邓小平被打成“走资派”,株连全家,下放劳改,直到1973年才恢复职务,此为“第二落”和“第二起”。

1976年邓小平又被四人帮斗垮,为“第三落“,但随着老毛去世和四人帮垮台后,次年邓小平再次恢复党政军领导职务,是为“第三起”。此后,邓小平领导中国走上改革开放的道路,奠下中国富强的基础。

带领英国打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首相丘吉尔,在1945年战争结束后不久迎战大选。他信心满满地认为以他的声望,肯定能顺利蝉联,结果却遭遇大败。他下台前还很潇洒地说:“对他们的伟大人物忘恩负义,是伟大民族的标志”。

英国人肯定丘吉尔在战时的贡献,但没让他继续担任和平时期的首相,是一种务实的表现。1951年,当英国人认为冷战格局需要强硬的领导人时,他们也不介意让丘吉尔复出,再度“回锅”当首相直到1955年。

复出,有成功的例子,当然也有失败,甚至是身败名裂的。

1909年,权高位重的袁世凯被满清权贵排挤,被逼回河南老家种番薯。当时其旧部为袁世凯感到不值,外界对袁世凯“复出”之声也不绝于耳。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无人可倚重的清廷只能请袁世凯出山。据袁世凯女儿袁静雪的回忆录,袁世凯当时感叹地对家人说:“你们不要太高兴,我是不愿意出去的。这次出去了,怕的是不能好好回来啊!”

后来袁世凯和革命党合作把满清推翻,一举登上中华民国大总统一职,权势一时无两。若不是被他称之为“旷世逸才”的身边红人杨度的“劝进”误导,加上其儿子袁克定猴急想当“太子”而伪造报纸欺骗老子,精明一世的袁世凯也不会误判形势,误认为舆论和外国势力都支持他称帝,更不至于糊涂到披上黄袍,导致一世英明尽复东流,落得“窃国大盗”的千古骂名。

所以,搞复出也是一门学问。要当司马懿、邓小平、丘吉尔,还是要当袁世凯,除了要对局势判断要准确之外,也要看身边的用的到底是狗头军师还是能人志士。毕竟,用人之道的功力高低,决定了一个领袖的成败。
星洲日报/言路‧2010.03.18

15.3.10

劈腿,基因惹的祸?


梁智强事件震惊新马两地,令人不得不正视社会上越来越普遍的劈腿现象。

劈腿,不是指体操动作的基本术语,而是指“偷情”、“出轨”的流行用语。《劈腿心理学》作者吴若权将“劈腿”定义为:一个人拥有爱情后,又把脚踏进另一只船,有两个或以上的交往对象,而且大多数会对伴侣隐瞒真相。

他把劈腿归纳成五种类型:

骑驴找马型:觉得目前对象不够好,但没有差到要甩掉的地步,于是拖着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真命对象;

预留备胎型:觉得自己居于劣势,所以先找个备胎,以防被甩时能立刻跳船;

藕断丝连型:明明已展开新恋情,却和旧情人维持微妙关系;

多多益善型:喜欢追求新刺激,无法抗拒诱惑,只爱炒短线,不能长期经营;

填补空档型:当伴侣须离开一段时间,耐不住寂寞就找人填补空虚,等伴侣回来时却无法善后。
从一些公众人物被踢爆劈腿的例子来看,大致上离不开这几种类型。虽然古训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但时代不同了,近年却流行:“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

撇开道德问题不谈,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任何人都追求利益最大化,需求也一直向上转移,解决了最基本的吃饭问题,口袋有些钱,自然就“饱暖思淫欲”。

一些研究证实:男人天生好色,都是基因惹的祸。美国基因专家哈默博士证明:惯性劈腿和基因有关,前科累累者再犯错机率高。尽管研究发现遗传基因对忠诚度的影响占了约40%,但环境与教养的后天因素也不能忽视。

感情上的劈腿只影响少数人,却为世人所难容;政治上的劈腿,轻则影响一个政党的兴衰,重则断送一个政权,这更为世人所不齿。

个人劈腿和遗传基因有关;如果政客长期惯性劈腿,总爱勾结外敌、出卖盟友、背后插刀,或许就和文化基因有关。

易中天在《闲话中国人》中说:一部中国史几乎是一部内斗史,如三国大战、魏晋逼宫、明太祖杀戮功臣、雍正屠兄残弟等。子篡父、臣弑君、兄弟相残、朋友反目,不亦乐乎。反观西方,赫梯灭古巴比伦、亚历山大灭波斯、十字军东征、欧洲列强的殖民大战等,西方史简直是一部对外征服史。难怪有人说西方文化的象征物是十字架,四面出击搞扩张;中国文化的象征物是太极图,阴阳两极窝里斗。

如果真的是文化基因出现问题,那么一个号称代表五千年优秀文化族群的政党,毫无忌惮不断在公众面前赤裸裸暴露政治劈腿的丑陋面目,实不足为奇。

无论如何,劈腿不能全归咎于基因。只要深化人文素养和民主观念,从根本上改善政治人物和民众的思想体质,就不会再出现那么多丢人现眼的政治劈腿现象。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3.15

28.2.10

虎年拚幸福


虎年伊始,全球经济走势依然不明朗,国家领导人已迫不及待地向国人画一个大饼:今年国家的GDP(Gross Domestic Product,国内生产总值)成长将达5%!

这个令人振奋的数字,根据领袖的说法,是由三大动力所贡献:落实大工程、鼓励私人领域投资和刺激国内消费。但是看过一个经济学的笑话后,就知道原来还有许多方法可以用来贡献国家GDP:

甲和乙都是经济学天才,他们很喜欢争辩。一天他们去散步,看到地上有堆狗屎。甲对乙说,如果你把它吃下去,我给你五千万。乙进行了精密的数学运算后,得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结果:吃!于是甲赔了五千万,当然乙也吃得很痛苦。

两人继续散步,突然又发现一堆狗屎,这时乙觉得反胃,而甲也心疼刚才花掉的五千万。乙说,你把它吃下去,我也给你五千万。甲计算了一下,得出的最优结果还是:吃!于是甲如愿以偿拿回五千万,而乙的心理也平衡了一些。

突然他们同时大哭:原来我们闹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得到,却白白吃了两堆狗屎!这时德高望重的经济学泰斗经过,听了他们的经历后,激动地说:我代表国家感谢你们,你们仅仅吃了两堆狗屎,就为国家GDP贡献了1亿的产值!

多年来GDP被公认为衡量国家经济状况的最佳指标,它被视为衡量国力强弱与财富多少的标准,绝大部分的国家领导人都仰赖GDP数字来制定国家经济发展战略。著名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更比喻GDP是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但近年来GDP的缺陷不断被挑出来:不能反映经济增长对环境的破坏、没有考虑国民的收入差距、不能显示社会的平衡发展等。由于不少国家领导人迷信GDP的威力,所以出现了许多有悖常识的怪象:污染越严重的地区GDP增长越高、耗费巨资的白象工程使GDP突飞猛进、战争爆发和国防开销剧增反而促进GDP增长等。

一些有识之士已呼吁世人破除“GDP迷思”。不丹早在20多年前就以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国民幸福指数)来代替GDP所代表的物质文明指标,这个人均GDP仅700美元的小国在国民幸福指数排行榜上名列前茅,丝毫不比先进国家如丹麦、瑞典等北欧国家逊色,实在令人惊艳。

幸福的定义可以很主观,也可以很抽象,但总是有迹可寻。如果我们每个人出门都可以安心乘搭公共交通而不必烦恼堵车,可以安心走在街上而不必提心吊胆害怕有人来攫夺,可以安心从事各种社会活动而不必担心种族主义分子来喊打喊杀,我相信,这种实在的安全感和幸福感,比冷冰冰的GDP统计数字更令人神往。

曾经是亚洲四小虎之一的马来西亚,要在虎年里重现多元文化的活力,除了拚经济之外,更要为每个国民拚出幸福力。唯有如此,国民对国家的归属感和荣耀感才会增加,在海外的百多万马来西亚孤雁也才会找到回家的动力。

星洲日报/六日谭‧2010.03.01

2.2.10

问题在执行力

二战期间,大西洋的盟军运输船队常被德国潜水艇攻击,损失惨重。盟军参谋总部召开会议讨论这个问题。

有个参谋建议:“只要把整个大西洋冻结,德国潜水艇就动弹不得了。”

总司令听了很高兴,说:“真是好建议!但要怎样去冻结大西洋?”

那个参谋说:“我们只负责出主意,执行方面让下面的人去做。”

上述故事只是笑话一则,但“眼高手低”的作风,似乎是全世界高层人员都有的通病。

韩国的李明博、台湾的马英九和美国奥巴马的共同点,是上台时高人气,一段时间后就形象光环剥落殆尽,民望跌至谷底。

李明博竞选总统时强调“CEO治国模式”,推出“747工程”目标为GDP增长7%,人均所得4万美元,世界第7大经济体。这政纲使韩国民众齐心一致把他送进总统府,但事实证明他的747飞不起来。他执意进口美国牛肉,导致数十万人上街头抗议。美国次贷危机爆发,时到韩国经济增长不到4%,物价上涨迅猛,民众苦不堪言。其支持率从6成跌至2成,是历任总统支持率掉得最快的一位。

马英九竞选时提出“633工程”,要达致经济增长6%,人均所得3万美元,失业率降至3%。恨透阿扁贪腐的台湾民众,无不对他展现很高的期望,以逾6成的选票把马英九捧上总统宝座,但他的表现却令民众大失所望。经济政策混乱、救灾无能、与美国牛肉谈判一塌糊涂,使到国民党在最近几场选举连续大败,得票率与在野党差距仅2.5%,其政途岌岌可危。

奥巴马竞选时高喊“Yes,We Can!”(是的,我们能够),配合“Change”(改变)的主旋律,深深打动了厌恶小布什领导无能的美国民众,进而决定让他入主白宫。但奥巴马执政至今年余,金融风暴余波荡漾,失业率近10%,民众开始不耐烦,民主党在盘踞了几十年的堡垒区也输掉补选,逼到奥巴马发表国情咨文时把口号改成“Yes, I get it!”(是的,我知道了),希望能挽回颓势。

管理学权威包熙迪和夏蓝共同执笔的《执行力》(Execution)指出:一个组织的成功,30%靠策略,40%靠执行力,剩下的靠运气。运气虽无法掌控,但策略和执行力可以事在人为。很多出发点良好的政策和法令,往往败在执行力不足。

现在我国政府铺天盖地宣传“政府转型计划”,以六大“国家关键成效领域”(NKRA)来制定各部门的“关键表现指标”(KPI),以达致一个多元性和包容性的团结马来西亚。

如此伟大理想,固然是众所期盼,但看了李明博、马英九、奥巴马的前车之鉴,大家都明白问题的关键还是在执行力。公务员体系的执行力问题一日不解决,“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阳奉阴违情况还是会存在,届时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星洲日报/言路‧2010.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