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2.09

《安邦路上》出版后记

本书第一篇文章〈气数已尽〉,是我在6月30日星洲日报《六日谭》的最后一篇文章。本来打算在8月左右出版这本书,无奈遇上十年一遇的党争,由于职责所在,不得不暂时搁置本书的出版,以应付突如其来剧增的工作量。

10月10日马华召开特别代表大会后,出现匪夷所思的结果,纷扰依旧,情况未见明朗。无论如何,我的出书计划不能再拖,经过一番筹备后,本书得以顺利出版。在此我要感谢父母对我的无私支持,谢谢所有曾协助我的朋友和同事,也要谢谢出版社和美术排版设计师田小姐所给予的耐心,更要感谢陈凯希先生慷慨赞助出版费用,让我了却出书的心愿。

从7月到11月期间,我也曾发表了一些评论文章。这些党内纷争时期所写下的文字,现在事过境迁,阅之觉得有欠公允之处,所以决定不收入本书,但我仍将这些文章忠实地张贴在个人部落格里,以作记录。

陈凯希先生在本书序文提及我“党务在身而论政,背负着沉重的政治包袱,然而,‘以德论政’显然是他一直保持的理论意愿”。“以德论政”的誉言,我受之有愧。我在政治圈大染缸浸了几年,写评论有时难免因政治立场而流于偏颇,但我尽可能抱着当初的赤子情怀,凭良心写,直抒己见。对于我加入已有五年之久的马华公会,下笔时往往语多批判,但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使然。

“对内一条龙,对外一条虫”的组织文化

我曾在马华党校上过选举实务课程,也曾参与两次全国大选和大大小小的补选,对于选举中的种种战略战术乃至茅招奥步,已习以为常。学了点理论基础,有了点实战经验,我就胆粗粗地向政治教育局要求成为讲师,到全国各地马华州联委会和区会推广有关选举操盘的知识,希望能帮助各地马华加强选举的组织和宣传能力,以应付308政治大海啸后的严峻考验。

我一直认为,马华的选举机器过于孱弱,也过于依赖巫统竞选机制的支援,无力靠自己的本事赢取选票,导致马华在国阵框架里和巫统展开博弈时,往往处于下风,受制于人。我也一直认为,马华在308大败,输在技不如人,操盘水平与敌对党相比,差距颇大。我相信通过栽培更多选举操盘手,储备更多优秀干部,才可扭转马华现有的逆境。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马华在选举操盘的“用”方面的改革,并不足以弥补在“体”方面的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最近经历了残酷的党争后,我才知道,马华其实并不缺乏选举操盘手,甚至可说是人才济济,偏偏这些党内各派系精英都把仅存的元气白白虚耗在内斗上,从媒体报道看到的各种尔虞我诈的斗争花招,可用“创意十足”来形容。

这种“对内一条龙,对外一条虫”的组织文化已根深蒂固。有时我想,如果马华党内各派系的操盘手,都能矛头一致向外,把本身的聪明才智发挥在适当的场合,这个政党一定很强大很有作为,但事与愿违。在巫统霸权压制的既定格局之下,马华所能分配到的政治资源日益稀少,加上越来越多毫无政治理念、只想找好处的人加入,庞大的党组织不但没有增加开疆扩土的能力,反而陷入了毫无生产力的内卷化,一旦领导层更替和资源再分配的问题无法解决,周期性的惨烈党争必然出现。此格局一日不变,马华也就一直陷于内卷化而无法自拔,栽培越多操盘手,实则储备更多党争能手,更加剧内斗,更自我削弱。

“spin”的迷思

我也听过,一些领袖把操盘这种实务工作称为“spin”(扭转),操盘的幕僚就叫“Spin doctor”(扭转博士)。遇到一些棘手的课题时,动不动就叫这些军师们:“快点把这个课题spin一下!” 根据西方学者为Spin doctor下的定义是:“专门负责与记者倾谈和打交道的政治顾问,企图把自己分析和诠释事物及新闻的角度,加诸传媒报道之上。”

事实上,我对spin这个字没有好感,我反而倾向于使用中文字眼“操盘”。在美国俚语中,spin就是欺骗的意思。当这个词被套用到政治上,也常带有欺骗性质的贬意。政治人物spin来spin去,无非是希望通过一些手段,把舆论引导到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但是,这种只求spin功力高低,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已近于马基雅维里主义和厚黑学的境地,即使能逞一时之凶,但迟早也会引火自焚,走火入魔。

说到底,“操盘”毕竟是“术”而不是“道”,善用之可助人,滥用之可害人,全在使用者的善恶一念间。这一念之间的判断力,就必须由“人文素养”作为根基。

人文素养低落导致乱象频仍

“人文素养”一词,即“人文”与“素养”的结合。人文指人文科学,其中包括政治学、经济学、历史、文学、哲学等;素养则指人的精神要素。人文素养指的是在获取人文科学知识后所呈现的人文精神,这种精神以人为对象,表现了对人的终极关怀。在大的方面体现为关怀民族、关怀社会国家的精神;在小的方面则表现在个人的道德情操、高尚理想的追求上。

商业经济蓬勃发展,加速功利思维的扩张,也导致当今社会的人文素养极度匮乏。这样发展起来的个人、组织乃至整个国家,将是一个冷酷无情的高度发展商业社会,也必是一个蛮横无理,只讲求实力而罔顾基本情理法价值观的冷血社会。没有人文素养的公众人物,讲话粗俗,行为不佳,丑闻连连,其精神面貌必颓靡不堪,发表的见解浅陋,缺乏新颖的看法,甚至错误百出,让人笑话不断,严重折损其个人和代表政党的公共形象和公信力。

古希腊先哲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说:“哲学家应为政治家,政治家应为哲学家。”在当前的时空脉络中,我们虽不能太过于苛求当今的政治人物都具备哲学家的水平。但最低限度,政治工作者都应受到基本的人文知识训练,受到人文精神的洗礼。政治工作者作为公共领域的人物,活跃于国家与社会的舞台上,经常通过媒体发表他们的意见,或者通过公开的场合提出他们的见解,的确需要提升人文素养来丰富他们的政治论述。

马华党校的第一条宗旨,开宗明义要培训具有“全球视野”、“仁道精神”与“人文素养”的干部。可惜,这种长期性的基本功无人去做,速成的旁门左道倒是很有市场。太多“视野狭隘”、“不仁不义”与“不择手段”之徒,为了争夺那一丁点的政治资源而互相内部攻伐。太多缺乏人文素养的人占据高位,不讲求政治理念,不讲求政治道德,更不讲求政治诚信,只讲求短期利益。操盘术给这些人学了去,只会运用在赤裸裸权力斗争中,不断制造种种乱象。在党内各大派系不断卖力互相攻伐的同时,各大中文媒体也乐于配合不断地消费党争新闻,导致党在民间的政治影响力大江东去。一个不断挥霍先贤政治遗产的政党,焉能让民众对之寄予希望和信任?

祯禄之后马华无人矣

也许只有马华的创党老祖宗陈祯禄,才称得上是真正具有“全球视野”、“仁道精神”与“人文素养”的人。

拜工作方便之赐,我得以在马华内部资料室翻阅创党初期的历史档案。从历史文献中可得知,陈祯禄虽不谙中文,但仍通过英文阅读大量中华经典,如儒家学说和老庄思想,另一方面他也对西方政治哲学涉猎极深,但凡阿克顿爵士、笛卡尔、黑格尔、马克思等人的学说,均了如指掌,可谓学贯中西。唯有具备如此深厚的人文素养背景,加上全球观的前瞻洞察力和敏锐的政治嗅觉,陈祯禄才能准确地掌握当时的民族主义浪潮的大趋势,奠定他成为开国元勋的地位。

毋庸置疑,陈祯禄是独立年代的操盘手,但他显然是政治论述和理论建设的圣人型政治人物,而非成天与龌龊手段为伍的选举操盘手,否则他在晚年也不会被林苍佑一举击败而下野,但这些都无损他的历史地位。马来亚独立建国的构想、华人在独立后的身份认同和定位、各族之间的合作机制,这些关系到整个国家、族群命运发展的基本框架,其实在陈祯禄早年论述中已定雏形,其远见、深度和水平,已远超同时期的友族政治家。

行笔至此,回顾陈祯禄的事迹,再看到目前马华的沉沦,不禁有“祯禄之后马华无人矣”之叹。的确,陈祯禄是历史上少有的最少争议性的马华总会长,也是罕有的能同时被华社、友族社会、英殖民等各势力接受的政治家。陈祯禄时代的马华当年挟着强大的正当性与联盟友党上台执政,如今这60年老店的政治老本已被连年党争销蚀殆尽。陈祯禄之后的马华领导人,缺乏老祖宗的人文素养功底,陈梁党争之后更几乎丧失政治论述能力,成为巫统一党独大格局之下的附庸。当今马华领导人,既没有创党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魄力,也缺乏创党人奉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务实政治智慧,只能在小圈子内以耍小聪明、歼灭党内敌人来延续个人政治生命。

1952年马华转型成为现代意义的政党时,陈祯禄认为马华应该是活的制度,“应巩固其强大以及民主的基础,以备未来以及现在的马来亚扮演部分角色。”换句话说,马华若不转型,它只能扮演短暂的历史角色。

今天,面对后308的败局,面对积极修复威权的巫统,面对以“延安精神”朝着进京方向的民联,马华领袖竟然还大动干戈打内战,继续挥霍所剩无几的政治代表性,陈公祯禄若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若按照其思路,当今马华该如何转型,该何去何从?

也许,马华就如其言:只能扮演短暂的历史角色。

如此马华,叹哉,痛哉,悲哉!

2009年10月28日

吉隆坡安邦路163号建筑物10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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